荀攸于是笑了,回身对那群唯恐天下不乱的小鬼道:“不要编排亲长。”
荀愔在他身后狐假虎威。
“就是就是,我可是叔叔,不许嘲笑我。”
几个孩子笑嘻嘻地冲他做了个鬼脸,四散着跑开了,只留下小豆丁荀钦看看这个,望望那个,有些羞涩地走过来向小叔父表忠心。
“阿望没有编排叔父哦。”
荀愔于是凑上去亲了他一口:“我知道,阿望最乖啦。”
这过于奔放热情的表达把荀钦烧成了只粉红包子。
秋后便是农忙时节,荀氏并非大富大贵之家,又不提倡溺爱子弟,所以每到春种秋收时常会让子弟亲自去到田间地野间劳作几日,不为能收上来粮食,只是要他们略通农桑之事,不至于忘记民生之艰。
荀愔虽然还梳着总角,却已经识得些道理,兄长们便把他也拉进了劳作的队伍里。
“这样,把住茎杆,贴着根部向内割,小心些,别伤到手。”荀衍弯着腰给荀愔做示范,他手里持着的不是常带在身边的短剑匕首,而是一把弯如月牙的弯刀。
“是镰刀。”
荀衍敲了敲刀身,道:“这把是今年新铸的,故而刀锋锋利,能省不少力气。”
铁器价贵,荀愔是知道的,所以他问:“颍阴有多少人家会买新铸镰刀?”
荀衍对弟弟的敏锐很满意:“很少。”
“手有闲钱的大户不会亲身农桑,只要粮食收得上来,不会管佃户是否劳累。手无闲钱的就更不必说。府君不擅农事,县令又威望不足,是以近年以来农具铸造总有拖延,变相抬高了价格,就更没人肯买,我去找县令购置这批农具时,看见存放的府库锁头都落了灰。”
荀愔沉默,竟不知该说些什么。
“家中不愿因区区小利熬煎底下的佃户,让我将这批农具折半作价发放了下去。”
“哦,那很好啊。”荀愔的回答似乎没什么情绪。
“阿昭。”荀衍唤了他一声,见他抬头看向自己,补充道,“我说这些不是要你多思伤身,只是要你知道生民不易的道理。”
荀愔点头:“我知道。“
似他们这种士人之家,就是靠亲长言传身教,在各种寻常小事之中将一些不能够以言语表达的东西传递给家族的下一代的。
因为长辈们眼界宽广,品德出众,所以在他们身边长大的孩子会受此熏陶,更有可能成长为才德之士。
荀愔知道兄长的苦心,也知道自己此时年幼,尚且无力改变这种局面,他只是在想,既然颍阴的其他大户收了佃租却不能好好对待佃户,那为什么不能让他们消失?
打掉他们,分掉他们的土地,把万亩之家分成千亩,将千亩之家分成百亩,以一户具有成年男丁的人家每年消耗的粮食计算,再加上朝廷摊派的各种赋税、徭役,一户若有百亩土地即可好好生活,若再勤劳一些,足可为子孙后代积攒家底,然后……
荀愔的思绪滞住了,然后他们就会把银钱投入土地的购买,直到成为新的千亩之家。
在这个时代,土地是最值钱的东西。
而只要以土地为本的小农思想存在,就会有源源不断的万亩之家出现。
来不及思考脑海里为什么会蹦出“小农思想”这种词汇,荀愔几步趋前,跟在荀衍身边问:“兄长,如果想要佃户过得更好一些,难道只能寄希望于大户的品德与仁慈吗?”
难道只能寄希望于世上多几个荀氏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