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也是他现在能镇定地站在一旁看热闹的原因。
张韫没被他糊弄过去,追问道:“高阳里没有,别的地方呢?如果别的地方的人,因为争水争出了人命……”
“死者的乡人们会将其厚葬。”
张韫有些不敢置信:“就这样?”
荀愔点头:“就这样。”
见他一副颇受震撼,久久不能回神的样子,荀愔补充:“或许还会为他立碑,把他记到县志、族谱里加以纪念。”
“可那又有什么用!人都已经死了!谁还在乎什么……”
张韫说到一半,发现自己的音调有些高,像是在对荀愔发脾气一样,于是连忙停下。
“对不起,我不是在和你吵,只是我想不明白,为什么不能对打死人的人论罪?“
因为没有必要,因为论罪会激化矛盾,因为无论是争水的两方还是地方乡贤、豪族,都不会乐于见到官府的触角伸进他们的地盘,而如果死几个人就能消弭一场矛盾,对于任何一方而言,都是可以接受的损失。
原因有很多,但荀愔想了想,挑了个相对而言,不那么容易让人心失望的答案。
“因为法不责众。”
法不责众……张韫默默咀嚼着这四个字,陷入了沉默。
大概是两人之间的气氛过于诡异,引起了不远处,也跟随叔父出来见世面的荀谌的注意,他大步走了过来。
“你们俩聊什么呢?怎么都苦着脸?”
荀愔简单将两人的对话复述了一遍,然后拉了拉荀谌的衣角示意他看张韫,用眼神求助。
怎么办?我好像说了点不该说的,把人给说郁闷了,兄长你有什么办法吗?
荀谌伸出手,不轻不重地弹了他一个脑瓜崩,同样回以眼神。
刚才不还小嘴叭叭的很能说吗?这时候倒想起我这个兄长了。
荀愔捂住自己的脑门,又羞又恼。又欺负他!怎么会有这样做兄长的!
荀谌无视了弟弟的谴责目光,沉吟片刻开口:“我之前出去游学的时候,听人讲起一个分水的办法,倒不必打架,比眼下这种状况平和得多。“
张韫抬头,疑惑地看向荀谌,想听听是什么办法。
“就是设一口大锅,装满水,底下加上木柴,烧沸之后往锅里投入数枚五铢钱,让争水的两边派人去锅里捞,谁捞得多,谁分得多。捞出七枚,得七分水,捞出三枚,就得三分水。”
迎着张韫不敢置信的目光,荀谌笑道:“怎么样,是不是很公平,很平和?不需人调停,也不用打出人命,只需小小地比试一场,大家就都有光明的未来。”
张韫:“……”
太、太地狱了。
他只是看起来年纪小,但不是傻子,会不知道沸水里捞钱,人必然会受大面积烫伤,从而在东汉这个缺医少药的年代受感染而死吗?
死于争斗,和死于烫伤,无非是死法不一样,后者甚至更为残忍,在死人这个结果上到底有什么差别?
荀愔同样很无语,他是让荀谌说点轻松的话题,安慰安慰张韫,不是让他加大力度,直接把人家整自闭。
但荀谌有他自己的道理,人对一件事感到不可接受,大多时候是因为见识得太少。
幸福都是对比出来的,知道得多了,自然就会想开。
你看,张韫他现在不就不在为之前的事难过,开始反思自己是不是在不经意的时候得罪过荀谌了吗?
几人说话的功夫里,混乱的中心的两户人家不知说了什么,突然撸起袖子便向彼此冲过去,他们身后的妇孺们不甘示弱,纷纷抄起家伙就要去助阵。
张韫见双方争吵得厉害,见彼此如见生死仇敌一样,终于后知后觉地生出几分惧怕。
眼见一场冲突要演变为械斗,突然有人冲入其中,举起剑鞘一边一砸,居然仅仅凭借一人之力把争斗之中的两人分开。
张韫在荀家待了几天,已经拜见过几位长辈,马上认出了那人正是荀氏八龙中行八的荀旉。
这不对吧,张韫目瞪口呆,你们荀氏难道不都是一群文人吗?眼前那位一手按住一个小朋友,手臂肌肉隆起的老头他是谁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