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资格苦笑一声,像是被人卸掉了全身的力气,颓然地把脸埋进了手掌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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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差不多了”,“下一个就轮到他”——老油条们常这样交头接耳。
并不是胡乱猜测,像老资格这样待得够久的老油条,甚至光看外表,就能算出一个人大概还剩几天活头。
然而,活着的老油条们,本身也已经所剩无几了。
刚进来时,囚犯编号都是连着的。才一年过去,和老资格同期的人已接连死去,号码一个个被划掉。
如今他的编号排在登记簿最前面几页,后面的数字跳得厉害,每个不连贯的数字之间都填满了尸体。
有时他会生出一种可怕的念头:等登记簿一路删到他的名字置顶,就是他的死期。
他是老油条,是幸存者,却也只是侥幸活下来的例外。每天看着身边人像落叶一样不断消失,心底的声音就越来越清晰:下一个,是不是就轮到我了?
他对大块头那般刻薄,不过是在对方身上看见了未来的自己——一旦失去利用价值,就会被毫不犹豫地扔进垃圾堆。
“中国人,你眼睛太毒了。”老资格的声音从指缝间闷声传出,满是挫败,“我感觉……我快被追上了。”
“什么?”亚撒和大块头没听懂。
老资格指了指那半碗杂烩:“以前我能抢七个桶,刮满整整一碗。我滑得像泥鳅,没人抢得过我。”
“可今天,我拼了命才抢到三个桶。”他望着自己仍在微颤的手,“新来的兼职犯太年轻、太快了。他们挤我、撞我,像饿狼一样把我推开。我……我快抢不动了。”
他没说出口的是,大块头的水肿更让他心惊。
连这样的人都混不上兼职,自己这份差事又能保多久?新来的囚犯一个比一个强壮,他还能占住位置多久?
亚撒和大块头心头一震。
原来刚才那场暴怒的呵斥,是源于恐惧。
大块头的水肿是看得见的病,而老资格的衰老,是看不见的绝症。在这个只有拼命奔跑才能留在原地的地狱里,只要慢上一秒,就会被身后涌来的年轻劳力踩成肉泥。
一旦失去兼职,老资格也会沦为最底层,和那些等死的人没有两样。
被替代,就是死。
看着精明的老资格为身体衰退忧心忡忡,大块头眼里的怒火渐渐化作同病相怜的悲悯。
“抱歉……”他笨拙地挠了挠头,声音低了下去,“我不知道……我还以为你过得很好。”
“好个屁,全是在悬崖边上吊着。”老资格吸了吸鼻子,指着旁边的食桶,“行了,别用那眼神看我,老子还没死呢,等下还要去医院给□□们送饭。”
“既然这样……”大块头站起身,腿脚虽肿,眼神却异常坚定。
他想弥补刚才的冲突,也想证明自己还不是废物。
“老资格,你今天累了,歇着。”他伸手去提地上的食桶,“你送饭的活儿,我替你去。我有力气,腿肿归肿,走路没问题。”
老资格一怔,习惯性地想拒绝:“你懂什么,万一搞砸了……”
“算我一个。”谈笑简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我也想去看看那些□□到底是什么样子。”
“我也去!我也去!”亚撒连忙举手,生怕被落下。
老资格看着这三个自告奋勇的新手,吹胡子瞪眼:“你们当这是组团逛大街呢?!”
他瞪了三人一眼,语气里却没了此前的尖锐,只剩妥协:“行吧。傻大个留下养腿,中国人,还有你这小少爷,你们俩跟着送餐队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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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段历史:
当最后一层皮下脂肪消失净尽,我们便活像是披上皮肤和破衣的骷髅,眼看着自己的身体一天天萎缩下去。
难友一个个相继死去,每个人都能精确地算出下一次会轮到谁,自己又将在什么时候撒手西归。
多次的观察,我们已可以洞烛先机、铁口直断。
“他差不多了”,或“下回轮到他”——我们常这样子交头接耳。
——《活出意义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