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裂隙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滋生。不是恐惧,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更危险的东西——
自毁。
那种与淚夕匕相似的、将自己视为祭品的决绝,正无声无息地在他裂隙中扎根。区别在于,淚夕匕的决绝源于对世界本质的清醒,而霍雨浩的决绝,源于对自身存在的模糊。
他不知道,自己正在成为什么。
淚夕匕也知道,这少年手里握着的东西,远比他自己意识到的更加危险。
亡灵法则,沟通生死。情绪神位,执掌万千。那些都是足以撼动世界的力量,都是需要以灵魂为容器、以意志为锚点的存在。可他的容器,此刻只是一片模糊的虚空;他的锚点,只是那些外来的馈赠。
他不知道的是,这世上有一类神位,恰恰需要这样的裂隙才能扎根。
情绪之神。
在那一脉的法则里,愤怒比火焰更炽热,悲伤比寒冰更冷,爱可以创造奇迹,恨可以毁灭神明。因为情绪可以主宰一切——它可以扭曲真实,可以改写因果,可以让一个凡人站上神座,也可以让一尊神明坠入深渊。
那个神位的传承者,往往是灵魂深处有着巨大裂隙的人。因为只有裂隙,才能容纳情感的洪流;只有失衡,才能感知情绪的极致。
霍雨浩的裂隙,恰好合适。
但合适,不等于适合。
适合,需要他先看清自己。需要他知道自己的愤怒从何而来,自己的悲伤去向何处。需要他明白自己的爱是给予还是索取,自己的恨是正义还是执念。
否则,那些情感的洪流只会将他吞没,而不是被他驾驭。
他只知道,自己已经是队内最弱的那一个。二十级魂力,没有第二魂环,那些若有若无的目光不仅仅是因为亡灵法则的禁忌,更是因为——他动摇了。
---
第一次单独指导,泪夕匕没有带霍雨浩去训练场。
伊只是说:“跟我走。”
霍雨浩跟上那道黑色的身影,穿过史莱克城宽阔的主街,穿过城门,穿过城郊的农田与村落。他不问去哪里,伊也不说。只是走。
那双黑色的眼眸始终望着前方,步伐不紧不慢,裙摆在尘土中拖曳出浅浅的痕迹。霍雨浩跟在后面,灵眸本能地扫视四周——他能看见远处农田里劳作的农夫体内魂力流转的微弱痕迹,能看见村舍中孩童嬉戏时迸发的生命波动,能看见天空飞过的鸟雀振翅的频率。
他看见一切,却不知道为什么要看见。
日落时分,他们站在一座小镇的入口。
那是一座普通的镇子。炊烟从家家户户的屋顶升起,混着饭菜的香气,在暮色中飘散。孩童的嬉闹声从巷子深处传来,夹杂着母亲的呼唤。归家的农夫扛着锄头,与邻居打着招呼,脸上是劳作一日后疲惫而满足的笑容。
泪夕匕停下脚步。
“看。”伊说。
霍雨浩看着。他看见了炊烟,看见了归人,看见了嬉闹的孩童,看见了呼唤的母亲。那些画面如此寻常,寻常到他从未真正注意过。
“你看见了什么?”泪夕匕问。
“人。”霍雨浩说,“他们在回家。”
泪夕匕没有再问。伊只是站在那里,任由暮色将伊的身影染成一道沉默的剪影。
霍雨浩站在伊身后半步,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知道该做什么。他只是看着那些寻常的画面,看着那些他不曾拥有、也从未真正注视过的东西。
夜色渐深。
小镇沉入睡眠,只有偶尔几声犬吠,打破寂静。泪夕匕动了,不是往回走,而是继续向前,穿过小镇,走向另一边的旷野。
霍雨浩跟上。
月光下,他们走过一片又一片村落。有的富裕些,房屋整齐,灯火通明;有的贫穷些,土墙茅顶,昏暗的油灯在窗纸上映出模糊的人影。有的正在欢庆什么,喧闹声远远传来;有的寂静无声,只有婴儿的啼哭偶尔划破夜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