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字。轻得像风。重得像山。
萧萧愣住了。行春。行走的春天。
“春天走过的地方,万物复苏。”淚夕匕说,“但春天自己,从不停留。”
萧萧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她想起很久以前,老师问过她一句话。“你知道‘行春’是什么意思吗?”她摇头。老师说,行走的春天。春天走过的地方,万物复苏。但春天自己,从不停留。她当时不懂。现在她懂了。行春,不是站在哪里发光发热。是走。是一直走。是走过的地方,会有花开,会有草长,会有那些被她影响过的人,在她走后继续活着。而她,从不回头。
“萧行春。”淚夕匕又念了一遍,“从今往后,你有两个名字。萧萧,是你的来处。萧行春,是你的去处。”
萧萧的眼眶红了。不是难过。是别的——是那种终于被看见的、终于被承认的、终于被放上那个位置的感觉。她站在那里,仰着头,看着老师。看着那双黑色的眼眸。看着那两点朱砂痣。看着那浅云色的裙,雪青色的披肩。她忽然觉得,今天的老师,好像离她近了一点点。是那种——算了,她也说不清楚。一点点。但已经够了。
“老师。”她的声音有些发抖,“我……我能配得上这个名字吗?”
淚夕匕看着她。“配不配得上,是你自己的事。”伊说,“名字只是锚点。怎么走,走多远,是你的事。”
萧萧愣了一下。然后她笑了。那笑容在她脸上绽开,酸涩里带着甜,甜里带着酸。像是那颗青梅,终于熟透了。“好。”她说,“我会的。”
蓝枝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那双灰蓝色的眼眸里,依旧是那种空茫茫的、像是在看什么很远的东西的样子。可那空茫之下,有什么东西在微微流动。萧行春。她默念了一遍。行走的春天。她想起那些年,在那片废墟上,一个人抱着笔记,蜷缩在魂导器撑出的夹角里。没有人对她笑过。从来没有人。她以为笑是那种只属于活着的人的东西。可她是活着的。她没有笑过,也没有人对她笑过。然后萧萧来了。站在她面前,笑得眼睛弯成月牙,笑得整张脸都皱起来,笑得像春天。那是第一次。第一次有人对她那样笑。她没有第二个名字。她只有蓝枝。那是她从废墟里带出来的、唯一属于自己的东西。可她看着萧萧,看着那双亮晶晶的眼睛,看着那张笑着的脸,忽然觉得,这样也好。有人替她走了那条路。有人替她站在光里。而她,站在阴影里,做自己该做的事。
淚夕匕转过身,看向她。浅云色的裙摆在转身时轻轻扬起,又落回原处。雪青色的披肩随着伊的动作微微飘动,像是一朵缓缓绽放的花。那双黑色的眼眸,落在她身上。
“蓝枝。”
蓝枝抬起头。
淚夕匕没有说话。伊只是伸出手,轻轻按在她的头顶。那动作和按在萧萧头上时一样。轻。稳。像是一种确认。雪青色的披肩从肩上滑落,搭在手肘处,露出一截消瘦的手腕。
蓝枝愣住了。她从来没有被老师这样按过。从来没有。
“你的名字,不需要第二个。”淚夕匕说,“蓝枝这两个字,就是你自己挣来的。从废墟里,从那四年里,从那些没人看见的地方。你不需要第二个名字。你只需要继续走。”
蓝枝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她想起那些年。想起那些饿得睡不着的时候,抱着笔记蜷缩在夹角里的时候,用骨头在手臂上刻字的时候。想起那些一个人待在实验室里、对着图纸发呆的时候,那些一遍遍调试、一遍遍失败、一遍遍重来的日子。那些东西,都在蓝枝这两个字里。没有人看见。没有人对她笑过。可老师看见了。萧萧对她笑了。
她抬起头,看着那双黑色的眼眸。那双眼睛里,有光。很淡。可它在。
“嗯。”她说。就一个字。可那个字里,有她这辈子所有没说过的话。
淚夕匕收回手。伊站在那盏灯前,看着这两个孩子。浅云色的裙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雪青色的披肩重新拢好,垂落在身侧。一个站在光里,眼睛亮晶晶的,脸上带着笑。一个站在阴影里,灰蓝色的眼眸空茫茫的,可那双眼睛里,有东西。一个要走春天,一个要守冬天。一个要让人看见,一个要让人看不见。可她们都在往前走。这就够了。
“走吧。”伊说,“外面还有人等着。”
萧萧——不,萧行春——点点头,转身往外走。走了两步,她忽然停下来,回头看着蓝枝。
“蓝枝姐。”她喊。
蓝枝抬起头。
萧行春看着她,笑得眼睛弯成月牙。“谢谢你今天来。”
蓝枝愣了一下。然后她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是笑。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来。可它在。第一次。她第一次笑。
“嗯。”她说。
萧行春满意地转过身,蹦蹦跳跳地跑出去了。墨绿色的侧马尾在风中一晃一晃。
蓝枝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背影消失在门口。然后她转过身,看向淚夕匕。
“老师。”
“嗯。”
“我也会往前走的。”
淚夕匕看着她。那双灰蓝色的眼眸里,依旧是那种空茫茫的东西。可那空茫之下,有什么东西正在成形。不是光。是别的。是那种——知道自己要去哪的人,才会有的东西。
伊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我知道。”伊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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