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有站起来。方应看看着她,沉默了几秒。然后他绕过书桌,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了。客人的椅子。他坐在客人的椅子上,看着坐在他椅子上的她。两个人面对面,中间隔着一张书桌。
“你知不知道,”方应看说,“你是第一个坐我椅子的人。”
苏瑶想了想。“你爹没坐过?”
方应看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这一次是真的笑,嘴角上扬,眼睛微弯,整张脸都在笑。他的笑容在夕阳中显得很温柔,温柔到不像一个权倾朝野的侯爷,像一个普通的、被逗笑了的男人。他的眼睛里有光,不是反射的光,是自己发出的光。他的嘴唇不再是收起的刀,而是一朵盛开的花。他的整张脸像一幅画被人揭开了遮布,所有的颜色都鲜活了起来。
“没有,”方应看说,“我爹也没坐过。”
苏瑶低下头,继续看书。方应看看着她低下去的头。她的头发用木簪挽着,几缕碎发垂在耳侧。她的后颈很白,白到不像一个婢女。他想伸手碰一下,但没有。
他收回目光,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缝。他的目光落在那道裂缝上,但他的脑子里全是她坐在他椅子上的样子。她坐在那里,像一只猫,占了他的椅子,还理所当然。
方应看闭上眼睛。他的心跳很慢,很稳,但他的嘴角一直弯着。
他想,这个女人,长得虽然不好看。但她让他觉得,好看不重要,她坐在他椅子上的样子,比他见过的所有美人都好看。
今天是苏瑶在听雨轩的第二十五天。
她打开系统面板,翻到“商城—衣橱”那一页。她已经翻了无数遍了。从“九天玄女”翻到“星河”,从“星河”翻到“凤凰于飞”,从“凤凰于飞”翻到“月宫仙子”。每一件都好看,每一件都想要。
她现在身上穿的还是新手装,月白色的齐胸襦裙,水绿色的纱衣,银线暗纹,冰种翡翠腰封。
这套衣服刚拿到的时候她觉得挺好看,精致得不讲道理。但现在看多了商城里的神装,新手装越看越像一块抹布。
江湖币余额:五千二百三十。离“海棠醉日”还差一千四百三十六。
她翻了翻悬赏任务页面。捉拿采花贼“玉面狐”,赏金三千。捉拿江洋大盗“铁手张”,赏金两千。帮城东的王大娘找猫,赏金五十。帮城西的铁匠铺送刀,赏金二十。她点了“接取”,接了一个大的,两个小的。大任务要做,小任务也要做。积少成多,聚沙成塔。
她关上系统面板,从窗台上跳下来。方应看在书桌前看文书,头也没抬。这几天他不再催她干活了。她不想擦灰就不擦,不想扫地就不扫,不想端茶就不端。她坐在他的椅子上看书,吃他的点心,喝他的茶。他什么都没说。苏瑶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也不在乎。
“我出去一趟。”苏瑶说。
方应看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去哪里?”
“外面。”
方应看看着她,沉默了两秒。“去吧。”
苏瑶转身走了。她没有换衣裳。她穿着侯府发的青色布衣,木簪挽着头发。这张脸是易容后的脸。普通,清秀,不惹眼。
她走出听雨轩,穿过院子,走到下人房。推开门,春草不在,秋月不在,冬儿不在。
她关上门,打开系统面板,找到“易容面具”一栏。上面有一个选项:【卸下面具】。
她伸出手指,点了下去。
脸上的皮肤像水波一样荡漾了一下。那张普通的、清秀的、不惹眼的脸消失了。眉如远山含黛,目如秋水横波。鼻梁高挺,唇色嫣红,肤若凝脂,吹弹可破。五官精致到不像真人,像是画师耗尽一生心血画出的仕女图,又像是工匠穷尽技艺雕出的玉像。
她对着铜镜照了照,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她从背包里取出新手装,换上。月白色的齐胸襦裙,水绿色的纱衣,银线暗纹,冰种翡翠腰封。裙摆曳地三尺,边缘缀着小珠。她抬手拢了拢头发,惊鹄髻,白玉兰花簪,银流苏。镜子里的女人,美得不讲道理。
她从背包里取出一顶帷帽。白纱垂到肩膀,遮住了整张脸。白纱很薄,从外面看不到她的五官,但从里面能看到外面。
她戴上帷帽,推开门,翻过侯府的墙,消失在夜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