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那个给他饭吃的人,是晋国的正卿——赵盾。
第二章家
他一路踉踉跄跄地往家走,走了一个多时辰,终于远远地看见了村子的轮廓。
那是绛都西南几十里外的一个小村落,十几户人家散落在河岸两边,黄土夯成的房子低矮破旧,屋顶上长满了枯草。村口有一棵老槐树,树干粗得要两三个人才能合抱,树冠遮天蔽日,是村里人夏天乘凉的地方。他小时候常在那棵树下听老人们讲故事,什么晋文公退避三舍,什么城濮之战,听得津津有味。那时候他还不知道,那些故事里的人和事,将会在多年以后深刻地影响他的人生。
但此刻他顾不上去想这些,他只想快一点见到母亲。
他加快了脚步,几乎是跑进了村子。村里的狗闻声叫了起来,几个正在门口晒日头的老头老太太抬起头,认出了他,脸上露出惊讶的神情。
“诶,那不是老阿家的那个儿子吗?怎么回来了?”
“三年没见了吧?还活着呢?”
他没理会那些声音,径直朝自家那间破房子跑去。
院门虚掩着,他没有推开,而是站在门口,深呼吸了几下,平复了一下气息。他的手在发抖,心跳得厉害,他不知道推开门之后会看到什么——母亲还活着吗?还是已经……
他不敢想下去。
他伸出手,推开了那扇木门。
院子里空荡荡的,墙角堆着几捆干柴,一只破陶罐倒扣在屋檐下。几只母鸡在院子里啄食,看见有人进来,咯咯地叫着跑开了。
屋子里黑漆漆的,他没有点灯,摸索着走进去。
“谁?”一个苍老的声音从里屋传来。
他的心脏猛地一缩,几乎要从胸腔里跳出来。
那是母亲的声音。
尽管苍老了许多,沙哑了许多,但那确实是母亲的声音。
“娘,”他的声音哽咽了,“是我。”
里屋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接着是一个佝偻的身影慢慢地走了出来。
三年不见,母亲老了很多。头发几乎全白了,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脊背弯了,走路也不利索了,一手扶着墙,一手拄着一根木棍,慢慢地挪出来。她的眼睛有些浑浊,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才认出他来。
“是……是你?”母亲的声音在发抖。
“是我,娘,是我。”他冲上前去,一把抱住了母亲,眼泪夺眶而出。
母亲的眼泪也流了下来,她干枯的手颤抖着抚摸他的脸,摸他的头发,摸他的肩膀,像是在确认眼前这个人是不是真的,是不是在做梦。
“你瘦了,”母亲说,“瘦成这样了。”
“没事,娘,我回来了。”
他扶着母亲坐到炕上,解开身上的橐,把里面的箪食和肉拿出来。粟米饭还是温热的,肉脯散发出一股诱人的香气。他掰了一块肉脯,递到母亲嘴边。
“娘,你吃,这是人家送的。”
母亲看着那块肉,没有接,而是抬起头看着他。
“你吃过没有?”
“吃了,我吃过了。”
母亲这才接过肉,小口小口地吃起来。她已经很久没有吃过肉了,牙齿也不行了,嚼得很费劲,但脸上的神情是满足的。
他坐在旁边,看着母亲吃东西的样子,鼻子又开始发酸。
三年了,他在外面吃苦受罪,从来没有跟母亲说过。每次托人捎口信回去,都说自己过得很好,挣了钱,吃饱了饭。其实哪有那么好,他有时候一天只吃一顿,有时候连着两三天吃不上饭,只能靠野菜和树皮充饥。但他从来不让母亲知道这些。
母亲吃完东西,精神好了些,话也多了起来。她絮絮叨叨地问他这几年在外面怎么样,在哪里做工,都见到了什么人,有没有受欺负。他一一回答,把那些苦日子轻描淡写地掠过,只说了一些高兴的事。
母亲听着,不时地点点头,脸上的皱纹舒展开了一些。
过了一会儿,母亲突然问:“给你饭吃的那个人,是谁?”
他愣了一下。他确实不知道那个人是谁,只知道大家都叫他“大夫”。但晋国的大夫太多了,他分不清谁是谁。
“不知道,”他老实回答,“只记得他姓赵。”
“姓赵?”母亲想了想,“晋国姓赵的大夫,那就只有正卿赵盾了。你莫非遇上了赵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