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身边坐着一个小男孩,是他的孙子,七八岁的样子,眼睛亮晶晶的,充满了好奇。
“阿公,你年轻的时候是什么样子的?”小男孩问。
老人想了想,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淡淡的笑容。
“跟你一样,”老人说,“跟你一样瘦。”
“那你会打仗吗?”
“会。”
“打过很多仗吗?”
“打过一些。”
小男孩的眼睛亮了,兴奋地问:“那你杀过敌人吗?”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
“杀过。”
“那你害不害怕?”
老人低头看着孙子,目光温柔而深远。他伸出手,轻轻地摸了摸小男孩的头。
“害怕,”老人说,“但是有些事情,比害怕更重要。”
小男孩歪着脑袋,似懂非懂地看着他。
“什么事情比害怕更重要?”
老人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指着远处渐渐沉落的夕阳,说:“你看那太阳。”
小男孩顺着他的手看过去。夕阳像一枚巨大的铜钺,悬挂在天边,把整片天空染成了橙红色。晚霞层层叠叠,像一面绣着金线的锦缎,从地平线一直铺到天顶。
“太阳每天都会落下去,”老人缓缓地说,“但第二天,它还会升起来。人活着,也是一样。不管你经历了什么,只要还有一口气在,就要活下去。活着,才能看到第二天的太阳。”
“那如果有人救了你呢?”小男孩问,“像太阳一样把你照亮了?”
老人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目光穿过桑树交错的枝叶,望向远处的天际。他的思绪飘得很远,飘回了四十多年前的那个秋天,飘回了那片也叫翳桑的桑林,飘回了一个穿着玄色深衣的中年人走到他面前、把一勺温热的粟米饭送进他嘴里的那一刻。
那一口饭的滋味,他记了一辈子。
“那就报答他。”老人说。
“怎么报答?”
老人低下头,看着孙子的眼睛。那双眼睛清澈明亮,像两汪山泉。
“用你的方式,”老人说,“用你能做到的方式。”
风吹过桑林,树叶沙沙作响。老人抬起头,望向那片斑驳的树影。阳光穿过枝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面上投下星星点点的光斑,像四十多年前一样。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四十多年前的那天,他在翳桑的桑树下快要饿死的时候,心里反复出现的只有一个念头——母亲。
他在临死之前最后想的人,是母亲。
而他活过来之后第一次想的人,也是母亲。
那个给他饭吃的人,让他活了下来,让他有机会见到母亲最后一面,让他有机会照顾母亲、陪伴母亲,让母亲在晚年过上了还算安稳的日子。
如果那天他饿死在了桑树下,母亲怎么办?
他不敢想。
所以他一直觉得,赵盾救的不只是他一个人的命,还救了他母亲的命。这份恩情,不是一饭之恩,是一命之恩。他欠赵盾的,不只是那一碗粟米饭、一箪食、一束肉,而是一条命,两代人。
所以他才会在那天,在那场宴会上,毫不犹豫地冲上去,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追兵的刀枪。他不是不怕死,他也怕。但他更怕的是,欠了别人的恩情一辈子都还不清。
他这一辈子,欠的债不多,但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
赵盾的那笔,他还了。用一条命还的,他不后悔。
至于值不值得,他没有想过。
他只知道,那天在翳桑的桑树下,有一个素不相识的人给了他一口饭吃。就凭这一口饭,他这条命就是人家的。他活着,就是为了等一个机会,把这个“欠”字变成“还”字。
现在,他等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