刽子手问他:“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祝公道想了想,说:“没了。”
他本来想说“做人要公道”,但觉得这话太啰嗦了,就没说。
他跪下来,闭上眼睛。
刀落下去的时候,他听见了一声鸟叫。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鸟。但他觉得那声音很好听,像是在唱歌。
他想,人死了会变成鸟吗?如果会,他想变成一只麻雀——最普通的、最常见的、最不起眼的麻雀。那样他就可以到处飞,到处看,看到不平的事就叽叽喳喳地叫几声。
叫给谁听呢?
叫给天听。
天公道。
他死的那一年,大约五十八岁。
五十八年的人生,平平淡淡,普普通通。没有做过大官,没有发过大财,没有留下后代,没有留下著作。他做过的最大的一件事,就是在一个秋天的夜晚,把一个素不相识的人从土窖里救了出来。
这件事,他从来没有跟任何人提起过。
他母亲不知道。他母亲只知道他是个孝子,不知道他救过一个将军。
他的朋友不知道。他没什么朋友。
那些被他救过的人也不知道。他从来不报姓名。
只有天知道。
还有贾逵知道。
第五章念
贾逵是在祝公道死后第三年才打听到他下落的。
如果早三年,如果他再早三年找到祝公道,他可以把祝公道接到自己身边,给他一个安稳的晚年,让他不用四处漂泊,不用管那些闲事,不用得罪官吏,不用死。
可是没有如果。
他找到祝公道的坟墓时,坟上已经长满了草。没有人来祭扫,没有人添土,墓碑歪歪斜斜地立在那里,上面的字已经模糊了。他当初派人立的碑,不知被谁推倒了,后来又有人草草地重立了一块,但刻的字歪歪扭扭,连“祝公道”三个字都写错了——写成了“朱公道”。
贾逵跪在坟前,把碑上的字重新描了一遍。他一个字一个字地描,描得很慢,很仔细,像在写字帖。
他描完了“祝公道”三个字,又在下面加了一行小字——
“义士之墓。”
描完了,他站起来,对着那座小小的坟茔,深深地鞠了一躬。
秋风很大,吹得坟上的枯草沙沙作响。贾逵站在那里,风吹起了他的衣角和头发,他觉得自己好像又回到了十四年前的那个夜晚——土窖里,黑暗中,一个陌生人割断了他手上的绳子,说了一句“你不必知道我是谁”。
十四年了。
那个人已经不在了。
但他还在。
他活着,是因为那个人让他活着。
贾逵在祝公道的坟前站了很久,久到太阳从东边移到了西边。他的随从等得不耐烦了,小声提醒道:“大人,天色不早了,该回去了。”
贾逵没有动。
随从又说:“大人,您已经站了一个时辰了。”
贾逵这才回过神来。他最后看了一眼那座坟,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他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