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瑟尔亦收敛了几分散漫,灵体的感知悄然铺开,周遭细微的声响、气息,尽数落入他的察觉之中。他跟在摩根身后半步,看着她挺直的脊背没入长廊的暗影里,方才那点对孩童的微末感慨,尽数被深宫的冰冷压了下去。
梅林的脚步声湮没在长廊暗影里,再无半点声响。
摩根攥着裙边,步履平稳地走向王宫深处。她隔几日便往伊格赖因寝殿外遥遥一礼,只是做给旁人看的虚礼,免得落下忤逆的口实,平白招来监视与刁难。
艾瑟尔敛去所有气息,半透明的灵体浮在她身后半步。石廊浸着冷意,壁火明灭不定,往来人影都藏在朦胧的阴影里,像蛰伏的、无声的兽。
廊柱阴影里先立着那位年长女官,宫装齐整,鬓发一丝不苟。见摩根走来,她笑意温和地迎上,话语间皆是关切,却句句绕着她在塔中的起居与行踪。袖间右手指节带着厚茧,迈步时右膝微屈,旧伤隐现,眼底藏着一丝仅对着摩根才会流露的、极淡的软意。
摩根淡淡应着,不亲近,不多言。
错身而过时,艾瑟尔的气音贴在她耳畔:“她心思藏了三层。”
再转过拱廊,银甲骑士迎面而来,赤龙纹章在火光下泛着冷光。他行礼标准得体,目光落在摩根身上却多滞了一息,沉得发闷,满是无处安放的愧意。
摩根微微颔首,依旧无言。
艾瑟尔轻声道:“他眼底全是化不开的愧。”
行至庭院转角,冬青丛旁站着个瘦小少年。衣袍制式素净规整,无多余纹饰,与寻常杂役侍从的粗布衣衫截然不同,是王宫最核心近侍才有的装束。他不行礼、不避让,就那样缄默地钉在原地,目光空洞地锁着摩根,无喜无悲,只有全然机械的注视。
摩根与他对视一瞬,平静移开视线。
艾瑟尔的声音冷得像石间风:“是王宫主人的眼,撬不开。”
一路遥遥问安完毕,两人折返西塔楼。暮色沉落,寒意将塔楼裹紧,摩根点燃烛火,在蒲团上闭目调息。白日里三道目光压在心头,她能察觉异样,却拆不透内里的褶皱。
艾瑟尔看得透彻。
他不知摩根的身世纠葛,不懂这王宫里的恩怨情仇,只清楚一件最冰冷的事实——摩根是他唯一的魔力凭依,摩根葬身于此,他这缕残魂便会一同消散。这深宫从不是防住几双眼睛便能安身的地方,每一道目光都藏着獠牙,不懂人心算计,便只能任人宰割。
他并不是想为人师,只是为了活下去,不得不教。
烛火噼啪轻响,他在阴影里开口,直白而冷酷:“你看不清这些人,便活不长久。我不想跟着消散,所以,我把我看得见的、推得出的,都说给你听。”
“最先遇见的女官,明着是替掌权者探听你的一切,眼底那点不带算计的软,十有八九也在替你母亲悄悄记挂你。而能在这深宫活到老的人,从不会只依附一人,对你的半分关照,不过是为自己留的后路。她膝上旧伤未愈,下次随口一问,她便会领这份情。”
“那个骑士,我看不清他的过往,只知他身着王宫甲胄,看你却如看旧主遗孤。那沉甸甸的愧疚,应该是父辈曾受你家恩惠,如今屈身于此,被旧债捆着动弹不得。”
摩根沉默片刻,低声应道:“我父亲在战场之上,确实救过许多麾下骑士。”
艾瑟尔微微颔首,转向最后一人:“那少年的衣袍,是王宫主人直属近侍的标识,他能毫无顾忌地盯视你,眼神里只剩听命,没有半分私心。他是无懈可击的棋子,无恩无债,无牵无挂,你拉拢不了,也对付不来,只需在他面前,藏好所有不该被看见的东西。”
烛火跳动,将摩根单薄的身影映在石墙上。
她没有追问,没有解释,只是将这些基于细节的推演,一字一句刻进心底。
艾瑟尔自始至终,都没有半分守护的温情。
他们不过是被同一条生死线捆缚的残魂,在这座吃人的王宫里,为了各自的存续,被迫看清一切。
这深宫从无善意,唯有睁大眼睛,看透所有藏在阴影里的东西,才能勉强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