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放学排队,准备出校门,还有别班的小朋友特意跑过来,指着队伍里那个穿着白衬衫、背带裤、红皮鞋,抿着嘴一脸“我什么都不知道”的短发小姑娘,交头接耳:“就是伊就是伊!就是那个差点跑到男厕所去的小囡!”
悠悠努力挺直脊背,目视前方,假装听不见那些窃窃私语和低低的笑声。只是走路的时候,会不自觉地把那双惹眼的红皮鞋,尽量往背带裤稍长的裤腿下面藏一藏。鞋头太尖了,藏不住,在夕阳下依然反射着倔强的红光。
放学铃声是解放的信号,也是集结的号角。孩子们像出闸的小鸭子,扑腾着冲向校门口,寻找着各自家长的身影。
西贝已经等在校门外那棵最大的梧桐树下很久了。她翘首张望着,终于在涌出的人流里,看到了那个穿着白衬衫、藏青背带裤的瘦小身影。只是,女儿的小嘴微微噘着,脑袋也比平时低了些,脚步也有些拖沓。
“悠悠!”西贝迎上去,接过她并不沉重的书包,“第一日上学,开心伐?”
悠悠摇摇头,又点点头,没说话。
“哪能了?有人欺负侬了?”西贝的心提了起来,蹲下身,仔细看女儿的脸色。
悠悠抬起眼,长长的睫毛忽闪了一下,小声说:“妈妈,我的皮鞋……太红了。”
西贝愣了一下。红皮鞋?这双外婆送的红皮鞋,悠悠早上出门时明明很喜欢,还特意在镜子前照了又照。怎么……
这时,旁边几个同班的孩子簇拥着家长走过,叽叽喳喳的声音飘进西贝的耳朵:
“……哈哈哈,妈妈我跟侬讲,阿拉班有个女生,差点跑到男厕所去了!”
“为啥啦?”
“因为伊头发短,还穿了双老红老红的尖头皮鞋!林老师都差点认错!”
“哦哟,是伐?格个小姑娘蛮好白相的……”
西贝瞬间明白了。她看着女儿微微泛红的耳根,和那强装镇定、却掩不住懊恼的小脸,再看看那双在夕阳下红得越发纯粹、耀眼的小皮鞋,心里忽然涌上一股又酸又软的情绪。不是想笑,是心疼,还有一点点骄傲。
她的阿悠,因为生病,头发一直没留长,总是剪成清爽的短发。因为吃药,身材比同龄孩子圆润些。但这有什么错呢?这里是崭新的开始,是蓬勃的生命力。它不该成为被取笑的理由。
西贝没有笑,也没有说“这有什么大不了的”。她只是蹲得更低些,仔细地帮悠悠把松了一点的背带裤带子重新扣好,又把卷进去一点的衬衫领子翻出来,抚平。然后,她看着女儿的眼睛,那双和自己很像的、黑白分明的眼睛,很认真,很清晰地说:
“红色哪能了?红色老好看的呀,像朵小红花,像苹果,像太阳,喜气洋洋的。”她用拇指轻轻擦过悠悠微微出汗的鼻尖,“是老师一下子没看清。阿拉悠悠头发短,清清爽爽,多神气!但侬看看,眉毛弯弯,皮肤白白,哪能看都是个漂亮小姑娘,对伐?”
悠悠看着妈妈近在咫尺的脸,看着妈妈眼睛里笃定的、温暖的光。那光比皮鞋上的光还要亮,还要暖。她心里那点小小的、因为被笑而产生的皱褶,好像被妈妈的目光一点点熨平了。
“明朝,”西贝站起身,牵起悠悠的手,语气轻松而坚定,“阿拉继续穿这双红皮鞋。穿到全班同学,全校同学都认得,这是甘悠的‘胜利小红鞋’!穿到大家一看到红皮鞋,就晓得,哦,是那个又神气、又漂亮的甘悠来了!”
悠悠的眼睛一点点亮了起来。胜利小红鞋?她低头看看自己脚上这双惹了“祸”的鞋,再看看妈妈含笑鼓励的眼神,小胸脯不自觉地挺了起来。好像……是挺神气的。她抿着嘴,终于露出了今天下午第一个真正放松的笑容,用力点了点头。
“嗯!好额好额!”
“走,回家。妈妈今朝蒸了酱油蛋,还有侬欢喜的烂糊肉丝,庆祝阿拉悠悠第一日上学,做大姑娘了!”
夕阳把母女俩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两个亲密无间的音符。那双红色的小皮鞋,重新抬了起来,“嗒、嗒、嗒”,清脆地敲在回家的路上,敲出轻快又坚定的节奏。影子投在斑驳的、印着岁月痕迹的墙面上,跳跃着,向前移动。
弄堂口,卖栀子花的老婆婆已经收摊了,但空气里还残留着一丝清甜的香气,混着家家户户飘出的饭菜香——炒青菜的清香,红烧肉的浓油赤酱,油煎带鱼的焦香……各种味道交织在一起,是弄堂黄昏特有的、温暖的底色。
悠悠握着妈妈的手。妈妈的手心有点粗糙,但是很暖,很稳。她抬起头,看着妈妈被夕阳勾勒出柔和金边的侧脸,忽然觉得,小学好像也没有那么可怕。
有会学狼叫、但也攒糖纸的冯佳。有能看到梧桐树、阳光很好的靠窗座位。有给她温水喝、会把她从“男生队伍”里带出来的林老师。还有在校门口等着她、说她的红皮鞋是“胜利小红鞋”的妈妈。
她握紧了妈妈的手。明天,还要穿这双小红鞋去上学。
风从弄堂那头吹过来,带来远处苏州河上轮船隐隐的汽笛声,还有不知谁家收音机里咿咿呀呀的沪剧唱腔。暮色像一滴浓墨,滴在清水里,慢慢洇开,染灰了天空,也点亮了弄堂里一扇又一扇窗内温暖的灯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