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悠不知何时已经站了起来,紧紧挨着墙壁,小脸惊讶的不可置信,一只手无意识地捂住了自己的嘴,另一只手攥紧了衣角,眼睛里充满了惊恐和不知所措。这个混乱又恶心的场面,显然吓到了她。
西贝立刻走过去,挡在女儿身前,轻轻揽住她瘦小的肩膀,低声道:“不怕,没事。”然后对乱成一团的孙兰说:“妈,我去打点温水,拿肥皂。”
她快步走进卫生间,接水,拿肥皂和毛巾。当她端着水盆出来时,孙兰已经强行给西召漱了口,但孩子还在哇哇大哭,身上、孙兰和尹雅手上都沾了些污迹,气味弥漫。
西贝默默地递上温水和肥皂。孙兰接过,胡乱地给西召擦洗,脸色很不好看,不知是急的还是气的。尹雅一边帮忙,一边数落西召:“你这熊孩子!怎么什么都往嘴里放!脏死了!”
好不容易收拾得差不多了,西召哭累了,抽抽噎噎地被尹雅抱去里屋换衣服。客厅里一片狼藉,痰盂罐还摆在角落,气味一时散不去。
孙兰疲惫地坐在藤椅上,喘着气,看着一地混乱,眉头紧锁,半晌没说话。刚才关于“开饭店”的争执和逛街归来的浮华,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带着强烈味道的插曲彻底打断了,但空气中弥漫的尴尬、烦躁和某种无形的隔阂,却比之前更加浓厚。
西贝默默地收拾着地上的水渍,把痰盂罐拿到卫生间去刷洗。甘悠亦步亦趋地跟在她身后,小手轻轻拽着她的衣角。
“妈妈,我们什么时候回家?今天能不能回家吃饭?”甘悠小声问,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西贝刷洗痰盂罐的手顿了顿,冰凉的水流冲刷着污物。她抬起头,从卫生间狭小的窗口望出去,外面是上海典型的、拥挤的灰色屋顶和晾晒的万国旗。这里永远热闹,却也永远有着消化不完的琐碎烦恼和突如其来的尴尬混乱。
“是不是不舒服了?”问完西贝又说,“快了,等妈收拾完。”她低声回答,声音平静,却带着深深的倦意。
“妈,晚饭我们不吃了,菜都备好了,阿姨炒一下就行,我们先回去了,悠悠有点不舒服,明天还要上学,不能太晚。”
西贝牵着女儿离开时,天色已近黄昏。走下四层楼梯,走出那栋永远嘈杂的老公房,弄堂里的穿堂风吹来,带着饭菜香和煤烟味,也吹散了身上那股隐隐的、不愉快的气息。甘悠紧紧握着妈妈的手,小声说:“妈妈,我们家虽然小,但很干净。”
西贝低头看着女儿,女儿的眼睛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清亮。她心头那团郁结的闷气,忽然就散开了一些。她用力回握女儿的手。
“嗯,我们家很好。”
她们朝着体育馆二楼那个小小的、有些拥挤、但完全属于她们的“家”走去。身后的永嘉路,灯火次第亮起,照着的是一地鸡毛蒜皮和理不清的亲情账;而前方等待她们的,是必须小心翼翼维护的、虽然艰难却纯粹得多的相依为命。
偶尔,西敏会想起在体育馆二楼那个拥挤的一室户里,姐姐西贝每天骑着哐当作响的自行车,风雨无阻地接送那个病恹恹的女儿,回到家还要操持家务,忙得脚不沾地。对比自己逛街购物、饮茶吃饭的悠闲,西敏更觉得自己“开饭店”的想法简直英明极了——那才是人过的日子,是掌控自己生活、体现自己价值的“事业”。至于姐姐那种近乎燃烧自己的付出和挣扎,在她看来,多少有些“不会享福”和“不懂变通”的傻气。
姐妹俩的人生,在时代的岔路口,走向了越发迥异的轨道。一个在生活的泥泞里深一脚浅一脚,背负着沉重的责任踽踽独行;一个则试图踩着经济的浪尖,追逐着轻松致富的浮华幻梦。而命运的吊诡之处在于,它从不轻易让人如愿,无论是求安稳的,还是图快活的。
西贝的生活,确实如西敏所见的“忙碌”,甚至更甚。但她也在用自己瘦弱的肩膀,努力为女儿搭建一个更稳固、更舒适的小巢。
家里的卫生间实在太小,堆放杂物后更加转不开身。西贝看着那些舍不得丢又无处安放的瓶瓶罐罐、旧被褥,发了愁。一次闲聊中,厂里的技术员汪劲松(就是当年那个对她有过好感的退伍兵,如今已是车间骨干,两人保持着客气而友好的同事关系)听说了她的烦恼,主动说:“西大夫,这简单。在卫生间天花板上搭个轻钢龙骨,铺上防火板,就是个现成的吊柜。东西放上面,不占地方。”
西贝有些犹豫:“这……麻烦吧?还要打孔什么的。”
“不麻烦,我休息日过来,半天功夫就弄好。材料厂里废料间找找,差不多够。”汪劲松说得轻描淡写,眼神坦荡。
西贝知道他是热心,也确实被狭小的空间逼得没法,再三道谢后答应下来。那个周末,汪劲松果然来了,带着工具和一些材料。甘英嵘也在家,两个男人话不多,但配合还算默契。敲敲打打一下午,一个结实又整齐的吊柜就出现在了卫生间天花板下。空间顿时清爽许多。
“排水管也可以改一下,”汪劲松忙完吊柜,又看了看洗衣机的位置,“洗衣机放卫生间太潮,对机器不好,人也容易滑倒。阳台有下水口,我把管子接过去,洗衣机挪阳台,晒衣服也方便。”
这下连甘英嵘都点头:“这个主意好。”
又是小半天的工夫,下水管改造好,那台老旧的“水仙”牌单缸洗衣机,被安置在了朝南的阳台上。阳光透过玻璃晒着洗衣机外壳,也晒着旁边晾衣杆上悠悠的小衣服。西贝看着亮堂的阳台和整齐的卫生间,心里涌起一股久违的、对生活微微掌控的踏实感。
“谢谢,真的谢谢侬,小汪。”她真心实意地道谢,想留他吃饭。
汪劲松摆摆手,利落地收拾工具:“小事体,别客气。邻里邻居,同事之间,互相帮忙应该的。我走了,有事体再喊我。”他走得干脆,背影还是当年那个退伍兵的挺拔。
这小小的改造,在邻里间引起了不小的羡慕。特别是隔壁同样住一室户的刘家阿嫂,看着西贝家阳台上的洗衣机,眼热得不行:“喔唷,西贝,侬屋里厢弄得来灵光!洗衣机摆阳台,又清爽又方便!是阿拉英嵘弄的啊?手真巧!”
西贝笑笑:“是厂里同事帮忙弄的。”
“哎哟,有技术的师傅就是好!”刘家阿嫂回家就跟自己男人闹,也想把洗衣机挪出去。可她男人是公交司机,不懂这些,请人又要花钱,只好作罢。但刘家阿嫂实在觉得洗衣机放屋里占地方,趁居委会不注意,偷偷把洗衣机推到了公共走廊的角落里。
没过两天,居委会负责卫生的孟阿姨就找上门了,指着走廊的洗衣机,板着脸:“刘家阿嫂,跟侬讲过多少趟了?公共走廊不好堆放杂物,影响通行,不美观,还有消防安全隐患!快点搬回去!”
刘家阿嫂赔着笑:“孟阿姨,就放两天,屋里厢实在转不开身……”
“一天都不行!今朝必须搬掉!不然我叫房管所的人来搬了!”孟阿姨态度坚决。
刘家阿嫂只好悻悻地把洗衣机挪回屋。可孟阿姨前脚走,后脚她看着逼仄的房间,心里那口气不顺,第二天,瞅着没人注意,又把洗衣机悄悄推回了走廊老位置。于是,这场“游击战”就成了弄堂里时常上演的戏码:居委会来查,搬回去;查过了,推出来。洗衣机像个沉默的桩子,杵在公共走廊,昭示着家家户户在有限空间里挣扎求存的那点无奈和狡黠。
西贝有时下班看到走廊里那台孤零零的洗衣机,会轻轻叹口气。她理解刘家阿嫂的不易,也明白居委会的难处。生活就是这样,在螺蛳壳里做道场,每个人都想为自己、为家人,多挣得一丝舒适的缝隙。而她能做的,不过是把自己的“道场”,尽力收拾得整齐些,温暖些,让放学归来的女儿,能在这个拥挤但洁净的小窝里,喘一口气,做一个不那么难受的梦。
日子,就在悠悠时好时坏的咳嗽声、体育课的旁观与“拍牌王”的短暂高光、西敏日益膨胀的消费欲和“老板娘”幻想、西桦为接回女儿在北京的奋力拼搏、以及弄堂里关于空间与琐碎的日常硝烟中,不紧不慢地流淌。窗外的梧桐,黄了又绿,绿了又黄。甘悠在门卫室等待的无数个黄昏,夕阳把她的影子拉长,又缩短,默默记录着一个孩子与疾病相伴的、坚韧的、充满了被忽略的失落与微小欢愉的童年。而在城市的另一个角落,她的小姨西敏,正对着一份不知从哪里弄来的简易“商业计划书”,描画着“海上明珠”的辉煌未来;她的姨妈西桦,则在千里之外的北京,为女儿的未来争取着一寸寸向上的空间。至于表姐韩璐,已然在母亲用金钱堆砌的宠爱里,早早嗅到了物质带来的甜美与权力;而表弟西召,还在懵懂中探索着这个对他而言充满惊奇(有时是惊悚)的世界。
每个人都在自己的轨道上,被时代的潮水推着,被家庭的经纬缠着,奔向各自或清晰或迷茫、或沉重或轻飘的前路。西贝紧紧牵着女儿微凉的手,走在回“体育馆”二楼那个小小家的路上。暮色四合,弄堂里的灯火渐次亮起,炒菜声、呼唤声、自行车铃声交织成一片温暖的嘈杂。这平常的人间烟火,对西贝母女而言,是历经艰难才能拥有的、必须用尽全力去守护的安宁。她知道,属于她们的“好日子”,从来不在那繁华的“海上明珠”里,也不在那遥远的京城楼宇中,而就在这掌心里牢牢握着的、此刻平稳的呼吸,和前方那扇即将被钥匙打开的、属于她们自己的、虽然狭小却可遮蔽风雨的门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