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悠悠,怎么了?”西贝注意到她的异样。
“妈妈,我的笔……熊猫笔,不见了!”甘悠的声音带着哭腔,眼圈瞬间红了。那不仅仅是枝笔,那是妈妈送她的生日礼物,是今天属于她的、为数不多的“专属”快乐象征!它怎么就不见了呢?
大家纷纷帮忙寻找,桌子上下,座位周围,甚至甘悠可能走过的地方,都找遍了,都没有。那枝笔就像凭空消失了一样。
甘悠站在喧闹的餐厅中央,穿着崭新的鹅黄裙子,却觉得无比委屈和失落。为什么偏偏是今天?为什么偏偏丢的是妈妈给的笔?是不是连这点小小的、和别人分享过的快乐,她都不配完整地拥有?
眼泪再也控制不住,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十岁生日精心维持的“快乐”面具,在这一刻彻底破碎了。
“哎呀,一枝笔嘛,丢了就丢了,哭啥呀,今天你过生日,要开心点。”有亲戚劝道。
“就是,回头让小姨(西敏)再给你买一枝更好的!”韩璐在一旁说,语气里带着点不以为然。
西贝赶紧过来搂住女儿:“乖,不哭,笔丢了妈妈再给你买。今天是好日子,不兴哭的。”
可甘悠的眼泪就是止不住。那种混合着礼物丢失的伤心、生日愿望落空的委屈、以及深藏的、对命运不公的隐约怨愤,全都化成了汹涌的泪水。
就在这时,易蕾默默地解下了自己脖子上的那枝熊猫笔,走过来,轻轻拉过甘悠的手,把笔放进她汗湿的掌心。
“悠悠,别哭了。我的给你。”易蕾的声音轻柔,眼神清澈而真诚,“今天你是小寿星,要开开心心的。笔不重要,你开心最重要。”
掌心里,那枝一模一样的熊猫笔还带着易蕾的体温。甘悠愣住了,抬头看着易蕾姐姐的脸。易蕾的眼神里有不舍,但她是姐姐,而且笔是西贝送的,今天又是甘悠生日,她得在别人说话前主动做出选择。
那一刻,甘悠的心情复杂到了极点。她感到难堪——自己竟然因为一枝笔在这么多人面前失态;她感到嫉妒——易蕾姐姐总是这么从容、得体、大方,衬得她像个不懂事、小心眼的孩子;但更多的,是一种深刻的、混合着感激和自惭形秽的温暖。易蕾姐姐把她最在意的东西,毫不犹豫地让给了她,只是为了让她不哭,让她开心。
她握紧了那枝笔,熊猫头硌得手心有点疼。这枝笔,现在承载的,不再是简单的礼物意义,是妈妈筹措这场生日宴的艰辛,是她自己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关于“公平”与“独有”的执念,还有此刻百味杂陈的、属于十岁生日的、混乱的成长滋味。
“谢谢易蕾姐。”她哑着嗓子说,用力把眼泪憋回去,把笔重新挂回自己脖子上。这次,她把绳子系得紧紧的。
生日宴的后半程,甘悠安静了许多。她依然笑着,接受祝福,但眼神里多了点什么。她看着妈妈忙前忙后地张罗,看着爸爸沉默地坐在角落,看着易蕾姐姐得体地帮外婆孙兰夹菜,看着韩璐偷偷把不爱吃的肥肉丢到桌子底下,看着西召因为被尹雅逼着当众背诗而紧张得小脸通红、磕磕巴巴……
她像个突然开了天眼的旁观者,在这个本该完全属于她的、热闹喜庆的场合里,清晰地看到了每个人的疲惫、勉强、虚荣、无奈,以及那一点点藏在细节里的、或许并不纯粹但确实存在的温情。
拍照是必不可少的环节。西贝特意借了厂宣传科的“海鸥”相机。大家以甘悠为中心,在餐厅挂着“生日快乐”的彩纸墙前合影。甘悠被推到最中间,穿着鹅黄裙子,脖子上挂着易蕾给的那枝熊猫笔,脸上是用力绽开的、标准的笑容。外公外婆坐在她旁边,妈妈站在她身后,手搭在她肩上。爸爸站在妈妈旁边,隔着一点距离。其他人按辈分、亲疏围在周围。
“来,看这里!一、二、三——笑!”
闪光灯“咔嚓”一闪,瞬间的光亮定格了这一刻:1991年夏,一个十岁哮喘女孩的生日宴会,一个普通上海家庭所有复杂关系的微缩图景,一场用尽全力营造的、脆弱而珍贵的欢聚,以及女孩脸上那灿烂笑容下,无人能窥见的、飞速沉淀的成长心事。
照片洗出来后,会被西贝精心贴在家庭相册里。很多年后,甘悠翻看这张照片,依然能清晰地记起那天有两条一模一样的鹅黄裙子,丢失又复得的熊猫笔,妈妈眼底的疲惫,爸爸遥远的沉默,以及自己心里那片无声荡漾开来的、名为“成长”的、微涩的涟漪。
十岁了。童年那层懵懂的保护色,正在悄然褪去。她开始更清晰地看见生活的复杂,人情的冷暖,爱的局限,以及自己必须学会承受和消化的、那些混合着甜与苦的复杂滋味。
宴会散了,宾客们陆续离开。西贝在收拾残局,计算着开销。甘瑛嵘帮忙把喝多的西林扶到一旁休息。甘悠坐在还剩不少菜肴的桌边,慢慢吃着蛋糕上那颗最大的、鲜红的樱桃。
很甜。甜得发腻。
窗外的阳光依旧炽烈,知了在梧桐树上不知疲倦地嘶鸣。十岁的第一天,就这样过去了。未来还有很多个日子,很多场生日,很多次欢聚与别离,很多个需要她微笑面对、然后独自吞咽滋味的时刻。
但至少此刻,她嘴里这颗樱桃,是甜的。脖子上的熊猫笔,是真实存在的。妈妈就在不远处忙碌着。而那个总是不在身边的爸爸,至少今天,在场了。
对于1991年夏天,一个刚刚用掉一场盛大生日宴来证明自己“被爱着”、也刚刚开始领悟“爱”之复杂与无奈的小女孩来说,这些,或许,暂时就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