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今天……看起来跟平时不太一样。”
缘一低头看了看自己——黑色外套,黑色长裤,运动鞋,和平时一模一样。
“哪里不一样?”
“说不上来。”伏黑皱了皱眉,“就是感觉……您好像心不在焉的。”
缘一想了想:“也许是没睡好。”
“那您中午补个觉?下午还要坐新干线。”
“嗯。”
伏黑走了。缘一站在教学楼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风从山里吹过来,带着松针和泥土的气味。他把外套的拉链往上拉了拉,然后——
“你昨晚又没睡?”
声音从他右后方传来,低沉的,带着一点沙哑,像大提琴的弦被轻轻拨了一下。语气里有不满,但不满的底下藏着一层很薄很薄的担忧。
缘一没有回头。
他知道身后没有人——或者说,没有“人”。有某个东西在那里,某个他看不见的、但确实存在的东西。他的通透世界能感知到那个东西的轮廓——模糊的,人形的,像一幅被水浸过的水墨画,边缘晕染开来,看不真切。
他从十五岁进入高专开始就能感知到这个存在了。
不,更早。
他隐约觉得更早。
但更早的事情他记不清了。七岁那年发过一场高烧,烧了三天三夜,醒来之后对更小时候的记忆就只剩下一团模糊的光影。他记得有人教他认字,有人陪他玩,有人在雷雨夜捂住他的耳朵。但那个人的脸、那个人的名字、那个人和他是什么关系——全都记不起来了。
就像被人用橡皮擦擦过一样,干干净净。
只留下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比如每次下雨天他都会莫名其妙地觉得安心,好像知道有人会在他身边。比如每次吃到梅子饭团的时候会觉得胸口发暖,虽然他说不出为什么。比如——
比如身后这个声音。
他不记得这个声音的主人是谁,不记得在哪里听过,但每次听到的时候,他的身体会比他的脑子先做出反应——肌肉放松,呼吸变缓,心跳变慢。
像一只猫听到了主人的脚步声。
“睡了。”缘一说。
“睡了多久?”
“……两小时。”
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带着不满的叹息。
“我就知道。”
“你怎么知道的?你又看不到我。”
“我不用看到你也能知道。”那个声音说,语气里有一种“我已经说了八百遍了你怎么还在问”的无奈,“我跟你——”
他顿住了。
“跟我什么?”缘一问。
“……没什么。”
又是这样。
这个“没什么”缘一听过无数次了。每次对方说漏嘴的时候,都会用这两个字把话题掐断。像是有什么不能说的秘密,被一层一层地裹着,偶尔露出一角,又立刻被塞回去。
缘一没有追问。
他以前追问过,问了好几年——你是什么东西?你为什么跟着我?你跟我什么关系?你为什么不肯出来见我?每次追问的结果都是沉默。不是那种“我不想理你”的沉默,是那种“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你”的沉默。
那种沉默比任何拒绝都让人难受。
所以他不再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