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春雨过后,荣国府里的草木像是被浸足了灵气,处处都透着鲜嫩的绿意。梨香院偏舍本就僻静,少了正院的人声喧沸,反倒更显出几分江南庭院的清雅,正合了苏清和的心意。
经过前两日的休养,她身上的虚乏早已散去大半,晨起用过早膳,便不肯再安坐室内,领着青禾一道,细细打理起这方属于自己的小天地。
天井不大,却胜在规整。靠墙一侧种着几竿湘妃竹,雨珠还凝在竹叶边缘,风一吹便簌簌滚落,打在青石板上,溅起细碎的水花。另一侧堆着些旧花盆,想来是先前住在这里的下人弃置的,盆沿沾着泥污,里头的土也板结得厉害,瞧着颇有些杂乱。
苏清和蹲下身,指尖轻轻拂过盆沿的青苔,轻声对青禾道:“这些花盆扔了可惜,拾掇干净,种上些易活的花草,倒也能添几分景致。”
青禾闻言,立刻应下,麻利地搬来清水与布巾,跟着她一道擦拭花盆。苏清和动手极轻,动作舒缓,不似寻常姑娘家那般毛躁,反倒像在打理什么珍贵物件一般,耐心又细致。不过小半个时辰,原本蒙尘的旧花盆便被擦得干干净净,陶土的原色露出来,反倒多了几分古朴意趣。
“姑娘,咱们种些什么好?”青禾捧着干净的花盆,满眼期待地看着她。
苏清和抬眼望了望天井上方的天光,笑道:“不必寻那些名贵的奇花异草,太惹眼,反倒不自在。就种些兰草、雏菊、凤仙,再移几株茉莉,清淡雅致,也好养活,夏日还能闻些香气。”
她本就出身姑苏,自幼见惯了乡野间的花草,对栽花种草一事极是熟稔。府里的管事见她有心打理庭院,也十分知趣,不多时便差人送来了花苗与松软的新土,连松土用的小铲、浇水的陶壶都备得齐整。
苏清和亲自松土、栽苗、浇水,指尖沾了些泥土,也丝毫不以为意。她动作娴熟,将兰草摆在竹下阴凉处,雏菊与凤仙靠在墙边向阳的地方,又在窗下种了一圈茉莉,错落有致,丝毫不显拥挤。青禾在一旁打下手,看着原本略显空荡的天井一点点被绿意填满,眉眼间满是欢喜。
“姑娘手真巧,经你一打理,这院子一下子就不一样了,看着就让人心里舒坦。”
苏清和直起身,抬手拭了拭额角薄汗,望着眼前错落的花苗,唇角噙着浅淡的笑意:“日子是过给自己的,哪怕只是方寸之地,收拾干净了,心也跟着敞亮。咱们在这府里无依无靠,不求风光体面,只求清净安稳,这一院花影,便足够慰藉日常了。”
她从不是贪慕繁华的性子,前世守着修复室与残卷度日,今生寄人篱下,也只想守着这一方小院,安安静静过日子。不掺和纷争,不招惹是非,以草木为伴,以诗书为友,便是她所求的全部。
收拾完庭院,苏清和便转身进了书房。
这书房不过半间屋子大小,陈设极简,一张梨花木书案,一把素面藤椅,靠墙一架旧多宝阁,除此之外再无多余物件。先前原主仓促入京,身边并无多少藏书,多宝阁上空空荡荡,显得格外冷清。苏清和昨日便托了管事,往府里的藏书处寻了些不涉朝政的闲书、诗集与杂记,今日恰好送了过来。
她将一函函线装书小心取出,按类别一一摆上多宝阁。唐诗宋词放在最易取到的一层,旁侧摆着《花间集》《漱玉词》,再往后是些游记杂记、草木谱录,最下层则放了几本浅显的启蒙典籍,预备着日后若是闲来无事,也能随手翻一翻。
青禾站在一旁,看着她慢条斯理地整理书籍,轻声道:“姑娘真是爱书之人,这么多书,摆起来真好看。”
苏清和指尖拂过泛黄的书页,纸页间带着淡淡的墨香与陈旧气息,是她再熟悉不过的味道。前世她日日与古籍相伴,对书卷有着近乎本能的亲近,如今看着这一阁书籍,心中竟生出几分他乡遇故知的安稳。
“腹有诗书气自华,即便身处侯门,多读几本书,总能让心沉静下来,不被俗世浮华迷了眼。”她轻声道,“日后你得空,也可以跟着认认字,看看书,总比整日闲坐无趣要好。”
青禾连忙点头应下,她虽是丫鬟,却也知道读书是好事,自家姑娘这般通透和善,她心中只有感激,并无半分不情愿。
将书籍整理妥当,书案上也重新布置了一番。一方端砚洗净晾干,旁边摆着松烟墨与狼毫笔,一叠洁白的竹纸码得整整齐齐,窗台上放着一小瓶新折的竹枝,清清爽爽,毫无奢靡之气。苏清和坐在藤椅上,随手抽了一本陶诗,慢慢翻看起来。
陶渊明的诗清淡自然,句句写的都是田园烟火、山野清欢,最合她此刻心境。窗外竹影婆娑,花苗迎风轻晃,室内墨香袅袅,安静得只能听见翻书的轻响,与荣国府正院的钟鸣鼎食、人声喧闹隔得远远的,仿佛是两个世界。
她正看得入神,院门外忽然传来轻轻的脚步声,伴随着一个温和的女声唤道:“苏姑娘可在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