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日缠绵的春雨终于敛了踪迹,天光破开云层,将暖融融的晨光洒遍荣国府。雕梁上的雨珠顺着瓦当缓缓滴落,砸在青石板上,溅起细碎的水花,转瞬便被晴日蒸干。
梨香院偏舍的天井里,经了春雨滋润的兰草抽出新叶,雏菊冒出嫩黄的花苞,连墙角的迎春都缀上了点点金蕊,一院草木蓬勃,满是清新生机。苏清和晨起用过早膳,便坐在窗下,细细翻检昨日新晒好的白梅干。
青瓷罐里的梅干颗颗饱满,呈半透明的蜜色,裹着淡淡的雪气与梅香,是她昨夜趁着晴好,又添制了一批的。前几日送予黛玉的那罐,想来也用得差不多了,那位潇湘馆的姑娘素体阴虚,喉间易干,又多愁绪,这清润的白梅干最是合她所用。
青禾捧着刚汲来的清泉走进来,见她专注打理梅干,笑着道:“姑娘这梅干制得愈发精致了,闻着就清冽爽口,林姑娘见了,定然欢喜。”
苏清和将挑拣好的梅干装入新的青瓷小罐,罐口以素绸扎紧,清香不散。“她身子弱,禁不得甜腻厚重之物,这梅干无蔗糖堆砌,只以雪水浸制,清润不伤身,含在喉间,也能稍解烦闷。”她将瓷罐放入竹编食盒,又添了两块自制的茯苓糕,质地松软,易消化,最适合体弱之人。
“今日天朗气清,园子里景致正好,我去潇湘馆陪林姑娘坐一坐,你在家中打理院子,不必跟随。”苏清和合上食盒,起身理了理月白绫裙的衣摆,鬓边依旧只簪一支素玉簪,清雅淡然,不沾半分侯门浮华。
青禾连忙应下,替她推开院门:“姑娘路上慢行,早些回来。”
苏清和颔首,提着食盒缓步而出。晴日里的大观园与雨天截然不同,亭台楼阁被洗得纤尘不染,池水泛着粼粼波光,岸边的桃杏开得正盛,粉白相间,落英铺径,风一吹便扬起漫天花雨,宛如仙境。
她沿着沁芳闸旁的青石路慢行,避开了正院往来的丫鬟婆子,专拣僻静的竹径走。不多时,便望见潇湘馆那一院繁茂的翠竹,在晴日里泛着温润的碧色,枝叶扶疏,遮得院落清幽凉爽,正是黛玉最爱的景致。
走到院门前,便听见院内传来轻轻的翻书声,夹杂着紫鹃低声整理书卷的动静,并无往日的轻咳与叹息,想来黛玉今日心绪甚好。苏清和轻轻叩门,不消片刻,紫鹃便笑着开了门。
“苏姑娘可算来了,我们姑娘今日晨起精神极好,正在临窗写字呢!”紫鹃语气轻快,显然是为黛玉的状态欣喜。
苏清和跟着她走进院内,只见黛玉正坐在临窗的大炕上,面前摆着梨花木书案,铺着宣纸,手中握着狼毫小楷,正专注地抄写《花间集》里的小令。她今日换了一身浅碧色的软缎夹衣,衬得肌肤莹白,眉眼舒展,唇间带了些许血色,再无前日雨里的凄楚孱弱,反倒多了几分少女的灵秀明媚。
听见脚步声,黛玉抬眸看来,一见是苏清和,眼中立刻漾开真切的笑意,搁下笔起身相迎:“清和妹妹来了,快坐。”
她如今与苏清和日渐亲近,早已褪去初见时的疏离客套,直呼妹妹,语气亲昵自然。
苏清和将食盒放在小几上,笑着道:“今日天好,惦记着姐姐,便带了新制的梅干与茯苓糕过来,给姐姐解闷。”
黛玉亲手接过食盒,打开一看,青瓷梅罐素雅精致,茯苓糕洁白松软,皆是合她心意的清简之物,心头暖意更甚。“妹妹总是这般细心,事事都替我想着,我倒成了受妹妹照料的人了。”
“姐姐与我同是姑苏客,异乡相逢,便是至亲,相互照料是应当的。”苏清和坐在炕边的绣墩上,取过梅罐打开,捏起一枚梅干递到黛玉手中,“姐姐尝尝,今日新制的,比前日的更清润些。”
黛玉将梅干含入口中,清甜的梅香在舌尖化开,顺着喉间滑下,清冽回甘,原本微微发干的喉间瞬间舒爽,连胸口的郁气都散了不少。“好滋味,清冽不腻,比府里厨房做的蜜饯要好上百倍。”她眉眼弯弯,真心赞叹,“妹妹这般巧手,真是难得。”
“不过是乡间小技,不值一提。”苏清和浅笑着,又将茯苓糕推到她面前,“这茯苓糕用山药茯苓蒸制,健脾安神,姐姐晨起吃两块,养身子。”
黛玉依言拿起一块,入口绵软,清甜适口,吃得眉眼舒展。紫鹃在一旁看着,心中暗自庆幸,自家姑娘自打进了京,从未这般开怀过,唯有苏姑娘,能句句说到她心坎里,事事合她的心意。
两人一边用着茶点,一边说起诗词。黛玉本是极富才情之人,谈起诗词便眼波灵动,滔滔不绝。她近日抄录小令,最喜温飞卿的清雅,却又嫌其词间略带凄婉,正愁无人诉说心事。
苏清和深谙她的心思,轻声道:“飞卿词虽丽,却少了几分疏朗,不如韦庄词清丽自然,无悲戚之态,更合姐姐如今的心境。姐姐才情卓绝,何必困于凄婉词风,写些风花雪月、人间清欢,岂不更好?”
黛玉闻言,眼前一亮。她素来爱词,却总因心境凄楚,偏爱悲音,如今被苏清和一点拨,顿觉豁然开朗。“妹妹所言极是,我竟是钻了牛角尖,只知赏悲词,却忘了世间还有这般清朗之韵。”她拿起笔,蘸了墨,提笔便写了一句“春水碧于天,画船听雨眠”,字迹娟秀灵动,满是清欢之意。
苏清和看着纸上的词句,笑着点头:“姐姐落笔便是佳句,这般心境,才不负这晴日好风光。”
黛玉搁下笔,目光落在墙角的瑶琴上,眸中泛起期待:“前几日听妹妹说精通琴艺,今日天好,不知妹妹可否为我抚一曲?我久未听清雅琴音,心中正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