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面的人先是惊讶地张开了嘴,似是要说些什么,但最终还是沉默着收回了脸上的情绪,轻轻点了点头。于是我笑笑,看着她眼中的忧虑,没再说什么,用一种强硬的沉默送她离开。
出了茶室时,她突然转过身,拽住我的袖子,认真道:“能再次见到你,我真的很高兴。”——依然还是“水屋濑名”,依然还能与你再次相见,真的很高兴。
仿若心悸一般,这时我突然就开始庆幸自己没有把这些年来试探出的东西全都一股脑说出来了。
于是,我露出早已准备好的半是虚假半是真切的,悲伤、脆弱,又仿佛压抑着痛苦般强装镇定的神情来,深深地注视着她的眼睛,缓缓深吸一口气,最后道:“……神社的绯樱要开了,花开时,回去看看吧。”
带着一丝隐蔽的郑重,花园凛弥握住金发少女的手,轻柔地说道:“——快没时间了,濑名,你要向前走,然后在最后,回到我的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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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切好像又回到了那个在观看这个故事时最初的疑惑:这么大的信息量一股脑地端上来,这么多的要素杂乱地涌上来,故事中的“旁白”却好像一点要掩饰、要解释的意思都没有——这是要干什么呢?故事仿佛进行的很急切,一切向着未知的目标驶去,但堪称让人提心吊胆的是,我们都知道,这甚至连故事的第一个高潮都尚未抵达,前方还会有什么?
前方还会有什么?花园凛弥想,未知实在是一种蚀刻人心的折磨,注视着视野中的那抹金色远去,像过去千百次一样,她不能上前,也不会上前做无用功。转身回房,散去了家仆的居所弥漫着无机的寂静。
在这种寂静里,脑海中南云鹤曾甚为直接地点明自己全力反抗的记忆却开始不合时宜地彰显存在感,令人厌烦。
她刚刚提起那个人并不只是为了骂两句而已,最重要的是她想要借此让那个人的名字在水屋濑名那里留下印象,以备不时之需。实际上,前几日她和南云鹤还见过面,他们的关系并不似水屋濑名所想的那般僵硬,只不过是对彼此的看法比较……嗯,不谋而合一点。
我依然记得第一次见面时他的眼神。7岁,我牢记一切礼仪,照父母规划展露出最合规却自然的笑,望向那个按道理来讲是我将托付余生的人,然而他只是扭头道:“你们才把她的一生都困死了。”
不是怜悯、没有愤怒,像是在普普通通地抱怨一件强加在自己身上的衣物、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冷淡的态度如同在评判不合格的艺术品。他那双瞥过来的灰蓝色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却无端地让我产生了茫然与不安。当然,当然——没人会想凭空背上一个徒有其名的累赘,可是他难道没有想过,当他被推至我面前、又自顾自逃离时,痛苦的不只是他?
至第二年,意外地,我在与濑名共处时同他相遇,找了个借口把她支走,本想着找着别的话题与直接搪塞一番,却未曾想得到了南云鹤不赞同的眼神。
“……你想把她培养成你的刀?”身着浅灰色衣的少年皱着眉,锐利而平静的眼眸宛如正在解刨她的内心,语气好似是在训戒不听话的晚辈。“利用一个人并不能为你除去病灶,我以为你会清楚这一点,不亲自动手的话你什么都做不到。”
明明也不过是国中生的年纪、明明也是我如今苦痛的加害者——他是怎么好意思指责我的?这种高高在上的冷淡令我恼怒,于是我和缓而暗藏锋芒地笑道:“但我以为我与我的朋友的关系不该由外人评判?您的高见凛弥受过了,真不愧为‘旁观者清’。但我想,倘若您与我处于同样的境地的话,您就不会这么说了。”
并没有得到想要的反应,南云鹤只是淡淡地注视了我片刻,没有再试图多说什么,而后熟练地转身告辞。落荒而逃,我愤闷地评判,然而因此痛苦的唯余我一人。不过至少,我知道有一点他是错的——他认为我和水屋濑名的关系中是我站了主导权、是我在规训和调教她,但我知道,主导我们这段关系的始终是她。不是我在打磨一把锋利的刀,而是她甘愿向我而行、为我而做;她不是一柄能够为人所用的利刃,我不会是她的主人,她也不应有主人。我只是为她的光辉所折服,从而心甘情愿地为她效忠、为她的理想铺前路而已。
……所以,我需要南云鹤,我需要一个我之外的,在获取到既得利益的同时能够恪守诺言、实力过硬还不会节外生枝的,能够为水屋濑名提
供庇护的人。虽然很不想承认,他在留学归来后视野与能力的确配得上他的野心,他的冷漠也足以让他成为一个卓越的野心家。南云集团在他的指点下投身于互联网行业,也展现出了惊人的发展潜力,他接手南云集团只是时间问题。
“所以,凛弥,”早已长开的青年眉眼线条锋利,黑色的短发打理得一丝不苟,只是那双灰蓝的眼眸一如既往的毫无波澜,“你我都知道,那些腐烂的根系已无再生长的空间,该成为养份的就该成为养份。既然你不想亲手断绝一切可能,那么可以交给我。除此之外,你若想在此之上重建以你为话语权中心的家业,我可以予以帮助。”
而我听着,以手撑头,看着书房外的细雨被风吹拂到窗玻璃上,留下道道虚线。有够冠冕堂皇的,我想,不过是想借花园家的衰落与联姻的对象的身份趁机吞并花园家、以此成为他的垫脚石而已,说的到是好听,所谓的重建,也不过是徒有其名、主次分明的分封罢了。
只是有一点,我一直以来优柔寡断的原因——他说的没错,我下不去手,纵使我的生活伤痕累累,我却怎么也始终狠不下心……那是我的亲人……那是我最亲密的人。母亲过世后好像一切都在趋于下滑,迫不得已地,在挣扎过后,期盼的目光便落在了我的身上。联姻,一个亲上加亲的同时又不会太丢颜面的获取另一家接济的好方法,本是祖辈的玩笑,却在如今被重拾。
矛盾被不断地激化,家庭的裂隙越来越大,我也不得不成为了填补的材料:痛苦,但还要佯装甘于奉献的样子。可是,这究竟又能怪罪于谁?我知晓自己优渥的生活源于谁的付出,过于那个温暖的家庭也绝不是虚假。能去怨恨谁呢?这六七年,也看过了不少世间百态、美丑善恶,看来看去,逐渐失了望,竟也就恨起了臃肿的炎凉世间了。
仅是这一点,就决定了我与南云鹤的不同,他并无我的这份复杂感情,自也不在牢笼中,没什么能真正束缚他,他所能做的只有前行。
他也曾萌生过让我从内打破牢笼的想法,我是知道的,只是我终归是回避了这个问题,是无力?是麻木?是恐惧?是不忍?……我是心甘情愿被囚于这金笼的,我最终想。但我不能让水屋濑名也如我这般,我总该去做些什么。
“可以。”于是我这么回复,然后回头看那人难得有些怔愣的神情,重复了一遍,依然是带着浅淡的微笑。
这归根到底是一个报复,南云鹤或许看出了我的决绝,或许没有。但在离开时,或许是这么多年来唯一一次如此亲近,他颇为绅士风度地在我送他离开时为我披了件外套,目光相接,他的声音依旧清冽而平静:“回去吧,别着凉了。”余光里管家站在不远处,我只是弯了弯眉眼,究竟是真情还是假意,谁知道呢?
设置好定时发送的邮件,我拿了天台的钥匙上楼。仲春的风足够温柔,但对于我来说还是泛着些未退的寒意,裹了裹身上单薄的衣物,袖摆轻柔地翻飞。我注视着远方苍木山的方向,总感觉好像能看到那抹樱色似的。
“又到绯樱开的时候了啊。”我喃喃,身后传来询问:“今天的会面,还满意吗?”我回以轻笑,并没有回答。
绯樱又要开了,我们相遇时就是个樱绽如云的春天。
走在庭院的卵石路上,水屋濑名想道。她还在回想花园凛弥最后的话,这是个很明显的提示,她最早的记忆就源自神社,与凛弥的初遇也是在那里。那么结局呢……?她猜也会是在那里,只是一种预感,那里或许是个特异点,另外,回环式的剧情也的确很有美感,所以至少肯定是要回去一次的。
只是,她总感觉哪里不对,虽然对方看起来好像并没有那么失意,但那样的表情有些熟悉……等等,记忆倒带,回到早上刚醒没多久的时候,让我们重新打捞起回忆的碎片:“粉发的少女将落花与亡鸟共同埋葬,转身露出一个脆弱的微笑。”是不是又想起了什么?如同视线再次聚焦,因失真而宛若旁观地,回忆在脑海中放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