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末尾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小人,辫子比身体还长,大概是翠翠的自画像,旁边写着:"我想你了。腌菜卖得很好。"
苏念看完信笑了一下,把信折好塞进枕头底下。
三天后。
苏念在宿舍楼下碰到了一个人。
四十来岁的男人,穿着一件半新不旧的灰色中山装,手里提着一个布袋子——鼓鼓囊囊的,看形状是几斤水果。脸上堆着笑,那种笑苏念前世见过太多了——是"我跟你不熟但我要装得跟你很熟"的笑。
前世的版本是:公司上市之后突然冒出来八百个"老同学"请你吃饭,这辈子的版本是:上了报纸之后突然冒出来的"亲戚"提着苹果来认亲。
换了个时代,剧本一样。
"你是苏念?"
"你是?"
"我是你妈,你继母的表舅,叫我钱叔就行。咱们是亲戚!"他嗓门不小,笑容不减,布袋子往苏念面前一递。"你继母让我来看看你,在北京过得好不好,带了点老家的苹果——"
苏念没接。
她在心里做了一个快速分类,这种人在她前世的人际关系管理系统里属于"低价值、高消耗"类型,翻译成人话就是:占便宜冲在最前面,出力往后缩。
"钱叔。"苏念的语气很平,"你从老家来北京,车票多少钱?"
"啊?"钱叔没想到她问这个,"单程……三块多。"
"来回六块多,加上苹果,这一趟少说花了八块钱。"
钱叔的笑有点僵。"亲戚之间不算这个~"
"我在大河村十八年,"苏念说,"王桂花的亲戚里面,没有一个人在我饿肚子的时候给我递过一个苹果。"
钱叔的笑彻底僵了。
"现在我上了报纸,你花八块钱从老家赶来送苹果。"苏念看着他,"钱叔,你觉得。。。。。。这个苹果,我该接吗?"
钱叔张了张嘴。
"你回去转告王桂花一句话。"苏念说。
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楚——
"我姓苏,不姓王,她的亲戚,不是我的亲戚。"
钱叔站了两秒,提着苹果走了,走的时候脚步有点乱——大概是没想到一个十八九岁的姑娘说话能这么……不留余地。
苏念转身上楼。
赵红梅在楼梯口等着,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大概全程旁听了。她的表情很复杂:三分震惊、三分佩服、四分,"我一定要把这件事告诉全宿舍楼"。
"念姐……你刚才那个?"
"别问。"
"不问,但!"赵红梅咂了咂嘴,使劲憋了三秒,终于还是没憋住,"说得太他妈好了。"
苏念回到宿舍,爬上上铺。
窗外的天很蓝,北京的冬天冷是冷,但天特别蓝——那种被风刮了一遍又一遍的、干干净净的蓝。
她看了一会儿天,然后拿出纸笔给翠翠回信。
内容很短,苏念写信的风格跟她说话一样,绝不多一个字:
"翠翠:信收到了,表舅来了,已经走了。腌菜生意怎么样?上个月卖了多少罐?利润记清楚,回头我要看账。另外,你的字进步了,但念字的心底下那一横歪了,以后注意。小人画得挺好看的。——苏念"
看,多加了一句夸人的话,她也在进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