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小芳沉默几秒,然后说了一句让苏念有点意外的话:"苏念,你以后要是做生意叫上我,我帮你算账。"
"你不是要进铁饭碗单位吗?"
"那是以前。"
苏念看着她,变化不只发生在经济改革和论文里,也发生在每一个具体的人身上。王小芳变了,翠翠变了,苏大山变了,这大概就是"时代"的意思:不是报纸上的大标题,是每个普通人做出的一个又一个小决定。
晚上陆北辰回来了,脸色比平时白,嘴唇抿着一条线。
"你爸找你什么事?"
"想让我毕业后去军事科研所。"
"你怎么想?"
"拒了。"
"理由?"
"还没毕业。"
苏念看着他,"这是你跟你爸说的理由,真实的呢?"
"还没想好怎么说。"
她没追问,有些回答不是问出来的,是等出来的。
"你爸对你好吗?"
他想了很久,"不坏。"
"不坏"和"好"之间有一道鸿沟,苏念太了解了,她跟苏老爹之间也是这样。"不坏",但不够"好"。苏老爹偷偷塞钢笔、偷偷抹眼泪、攒半年攒十七块三毛,这些都是爱,但都是"不敢好好爱"的爱。
她忽然想到一个问题:陆北辰和他父亲之间的"不坏",跟她和苏老爹之间的"不坏",是不是同一种"不坏"?
苏老爹的"不坏"是无能为力,他想对女儿好,但被继母压制、被贫穷束缚,只能用偷偷摸摸的方式表达。陆北辰父亲的"不坏"呢?一个军区副司令,平反复职,不存在无能为力的问题。那他的"不坏"是什么?是不知道怎么对儿子好?还是——父子之间隔了太多年的空白,已经不知道怎么靠近了?
有些距离不是物理距离,是心里的距离。物理距离可以坐火车缩短,心里的距离只能靠一个字一个字地说话来缩短。而陆北辰恰好是一个不会说话的人。
但今天他在说,他在用他的方式,一个字一个字地、慢慢地、像在拆一堵砌了二十年的墙地跟她说。
苏念忽然明白了他为什么选择今天说这些,因为他回了一趟家,见了他爸。父子之间大概又是一场沉默的对峙,一个想靠近但不知道怎么开口的父亲,一个已经习惯了独自面对一切的儿子。从他爸那里得不到的东西,他在这碗面里找到了一个出口。
"你妈——"
"走了。"
"什么时候?"
"我八岁那年。"
八岁,先失去母亲再失去父亲。虽然父亲没死,但下放到外地跟消失有什么区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