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意也一样。
她的筷子悬在半空,汤包的鲜香还在鼻尖萦绕,她就那样隔着一条街的宽度,看着那个女孩的眼睛从一个人脸上移到另一个人脸上,看着那双眼里的光一点一点地熄灭。
她没有动。
活了这么多年,人间百态、世间疾苦,她见得太多太多了。她若是什么都管,这满天下的麻烦便都要压在她肩上了。
这世道,泥菩萨过江尚且自身难保,更何况她又不是菩萨。
“放开我!”
小女孩的声音骤然拔高,尖利得几乎要撕裂耳膜。那声音里已经没有什么乞求了,只剩下纯粹的、赤裸裸的绝望与愤怒,像一把钝刀,在所有人的神经上慢慢地锯。
她终究只是个孩子。方才那股不要命的劲头很快便被力竭抽干了,扣在柱子上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松开,身体软下来,像一只被抽走了骨架的布偶,被伙计们生拉硬拽地拖上了台阶。
她的脚在地上划出两道浅浅的痕迹,鞋早就不知道丢到了哪里去,光着的脚趾在青石板上无力地蹬着,一下,两下,然后便没了动静。
人群渐渐散了。
街面恢复了原来的秩序。绸缎庄的伙计又开始吆喝,糖葫芦的老汉把草靶子往肩上扛了扛,继续往前走。
满庭芳的门口空荡荡的,只剩下一只不知谁掉落的绣花鞋,孤零零地躺在青石板上。
事情到这里,就该结束了。
沈知意收回目光,把那个汤包送进了嘴里。鲜美的汤汁在舌尖上绽开,蟹黄的浓郁与肉皮的胶质一层一层地铺陈开来,温热的、柔软的、属于人间的味道。
她嚼了两下。
然后,一声惨叫从对面楼里传出来。
那声音太惨了,惨得不像是人能发出来的,倒像是一头被活活剥了皮的牲畜在作最后的嘶鸣。沈知意听出来了,是方才那个拽辫子的伙计。
她咀嚼的动作停了。
因为与此同时,另一股气息像一根冰冷的针,精准地刺入了她的感知。
异人的炁。
沈知意放下筷子,重新转向窗口。
满庭芳的二层楼上,一扇窗户被人从里面撞开了,破碎的木屑纷纷扬扬地落下来。
那个方才还奄奄一息的小女孩,此刻正站在窗口,手里握着一把不知道从哪里夺来的匕首。刀刃上还在往下淌血,一滴一滴地落在窗台上,洇出深色的印记。
楼下,几个伙计横七竖八地倒在血泊里,四肢以不自然的姿势扭曲着,身下的血液正缓慢地向外蔓延,在木地板上画出暗红色的、枝杈般的地图。
老鸨瘫坐在角落里,脸上的脂粉被泪水冲出了两道沟壑,浑身筛糠似的抖着,嘴里发出一些含混不清的、破碎的音节。
那个小女孩就站在这一切的中心。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瘦骨嶙峋的、沾满了血的手,像是第一次认识它们似的。她的脸上没有表情,眼睛睁得很大,瞳孔里映着满地殷红,映着那几个再也不会动的人,映着这个世界某种最原始的、最残忍的真相。
她吓傻了。
杀人这件事,她大约是第一次做。但她肯定是练过的,异人的力量不会无缘无故地在生死关头爆发出来。
她显然还太小,小到不知道暴露自己是异人,在这乱世里意味着什么。
沈知意靠在椅背上,扇子搁在桌沿,姿态懒散。
实力倒是不错。那股气息虽然未经雕琢、粗糙得像一块刚从河床里捞出来的璞石,但底子在那里。小小年纪,便能在一念之间夺走几条人命。若是经过系统训练,假以时日……
不过这些与她无关。
她垂下眼帘,伸手去端那碗莲叶羹。羹汤已经有些凉了,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膜,她用调羹搅了搅,那层膜便碎了,化作几片透明的、打着旋的薄片。
空气中的血腥味太重了。重得整条长安大街都弥漫着一股铁锈般的、令人作呕的气息。
楼下的人群终于开始尖叫了,一声接一声的,像被推倒的多米诺骨牌,从满庭芳的门口一路蔓延开去,整条街都沸腾了。
沈知意没了胃口。
她放下调羹,拿起身侧的扇子,站起身来准备走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