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已经喂得够多了。”她说。“走吧。七天之后,如果你还想来,可以来。但那时候,你可能已经不是你了。”
周明远站起来,走到门口。他站在门槛上,回头看了一眼客厅。阳光照在那三具蜡像上,穿白裙子的女人的脸已经完全清晰了——沈碧瑶的脸,年轻的、美丽的、带着哀伤的脸。她的右手抬到了胸口的高度,手掌朝上,掌心那颗琥珀色的蜡泪在阳光下闪着光,像一颗真正的宝石。
穿西装的男人头偏到了极限,下巴几乎贴着肩膀,眼睛盯着壁炉的方向。壁炉里那几片烧焦的纸屑在阳光下显露出一些模糊的字迹——他看不清写了什么,但他能看到纸屑的边缘是焦黑色的,像是被人用打火机点燃、然后又匆忙踩灭的。
穿童装的孩子仰着头,脸朝着天花板,嘴微微张开,像是在唱歌。或者像是在呼喊什么人。
周明远走出大门,走下台阶,走过铁栅栏门。他走了大约十步,停下来,转过身。
林小年还站在门口,一只手扶着门框,一只手垂在身侧。阳光照在她身上,她穿着那件过大的白衬衫,光着脚,头发已经半干了,在微风中轻轻飘动。
她看起来不像一个二十六岁的女孩。她看起来像一个等待着某种结局的人——一个知道结局是什么、但还是要等待的人。
“周警官,”她说,“你昨晚在镜子里看到了什么?”
周明远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也看到了。”她说。“每一次,当我站在那面镜子前面的时候,我都会看到那个房间。那张床,那张桌子,那盏灯,那本书,那支笔,那张照片。每一次,照片上的人都不一样。有时候是我母亲,有时候是陆渊,有时候是一个我不认识的人。但这一次——”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光脚踩在冰冷的石阶上。
“这一次,照片上的人是我。”
她抬起头,笑了。那个笑容不是林晚棠的,是她自己的——年轻的、脆弱的、带着一种认命般的释然。
“所以,七天之后,走进石棺的那个人——可能不是我母亲,可能不是我,而是那面镜子里的那个人。那个在照片里的人。那个被选中的、被拍下来的、被固定在时间里的——影像。”
她退后一步,关上了门。
周明远站在铁栅栏门外,看着那扇紧闭的门。他听到门后面传来一声轻响——不是锁门的声音,是某种东西落地的声音。柔软的、沉闷的,像是一本书掉在地毯上。
或者像是一个人跪在了地上。
三
他回到车里,但没有发动引擎。他坐在驾驶座上,看着老宅的窗户,看着阳光从东边移到南边,看着影子从短变长。方恺从老宅里出来过一次,走到他的车窗前,敲了敲玻璃。
“周队,冰封大厅里的情况稳定了。那些冰棺没有再打开,雾气也散了。但——”
“但什么?”
“但那些黑色石棺——那七具——在发热。表面温度从零下上升到十五度左右。不是一下子升上去的,是很缓慢的,每过一个小时大约上升一度。照这个速度,七天之后,它们的温度会升到人体体温。”
“三十七度。”
“对。”方恺推了推眼镜。“石棺里的人在‘回温’。如果她们真的是被冰封的,那这个回温的过程意味着——”
“她们要醒了。”
方恺沉默了几秒。“周队,你真的要收队吗?”
周明远没有回答。他看着老宅,看着二楼的窗户,窗帘拉上了,看不到里面。但他知道林小年在里面。他知道她可能正站在那面镜子前,看着那个房间里、那张照片上的、年轻的、脆弱的、被选中的自己。
“方恺,”他终于说,“你相信命运吗?”
方恺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就是——你有没有觉得,有些事是注定的。不是因为你选择了它,而是因为它选择了你。你逃不掉,躲不开,不管你怎么做,最后都会走到同一个地方。”
方恺看着他,目光里有某种东西——不是理解,是共鸣。一种不愿意承认的、但无法否认的共鸣。
“周队,”他说,“我是法医。我见过的每一个死人,都是注定的。不是因为他们必须死——是因为他们已经死了。在他们活着的时候,有无数种可能。但他们死了,所以那些可能就消失了,只剩下一个结果。我们把这个结果叫做命运。”
他停顿了一下。
“但我们不知道,在他们活着的时候,那些可能去了哪里。也许它们没有消失——也许它们只是被保存了。被保存在某个地方,等着某一天被重新打开。就像那些冰封人像一样。”
他转身走回老宅。铁栅栏门在他身后关上了。
周明远发动了引擎。他没有开走,只是让引擎空转着,听着发动机低沉的轰鸣声。仪表盘上的时间显示:上午九点十二分。
距离十月二十四日还有五天又十四小时四十八分钟。
他看着那个数字,想起林小年说的——“这不是倒计时,这是一个时钟。一个在走慢的时钟。”
五天又十四小时四十八分钟。在这个时间里,他会做什么?回局里写报告?继续调查沈碧瑶的下落?寻找更多关于这座钟的线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