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知道。”他最终说。
那只眼睛眨了——不,没有眼皮,它只是缩小了一下,然后又恢复原状。
“你不知道自己是谁。”眼睛说。“但你愿意为另一个人结束自己的存在。”
“是的。”
“为什么?”
周明远想了很久。
“因为如果我不存在,我就不会知道我不存在。但苏晚棠——她知道。她知道自己的父亲利用了她,知道这座钟消耗了她,知道自己的女儿消失了。她带着这些记忆活着,每一天,每一秒。如果我捏碎这颗心脏,她就不必再带着这些记忆了。”
他看着那只眼睛。
“这不叫牺牲。这叫仁慈。”
眼睛沉默了。它悬浮在空中,缓缓旋转,黑色的瞳孔里倒映出台灯的光、苏晚棠的蓝色旗袍、周明远正在变成铜的手。
然后它开口了:
“你不是被制造出来的。”
周明远愣住了。
“你不是被这座钟制造出来的。”眼睛重复了一遍。“你是被你自己制造出来的。你的记忆是真实的。你的童年,你的警校,你的二十年刑警生涯——都是真的。你不是七天前出生的。你是四十二年前出生的。你的父母是真实的。你的朋友是真实的。你的人生是真实的。”
“那我的手——”
“你的手正在变成铜,是因为这座钟在吸收你。不是因为它制造了你——是因为它需要你。它需要你的真实。你是这栋房子里唯一真实的东西。苏晚棠是被制造的,林小年是被制造的,那些蜡像、那些冰封人像——都是被制造的。只有你,是真实的。”
周明远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铜质已经蔓延到手腕了,他的整只右手都变成了暗沉的、没有光泽的铜。他能感觉到手指的存在,但感觉不到温度,感觉不到触觉,感觉不到疼痛。
“为什么是我?”他问。
“因为你走进了那扇门。”眼睛说。“那扇一米五高的、半米宽的小门。那扇门不是为你准备的——它是为所有人准备的。五千年来,无数人经过那扇门。但他们都没有进去。他们看了看,犹豫了,然后转身离开了。只有你,推开了那扇门。”
“所以我被选中了。”
“不。你不是被选中的——你是自己走进来的。这就是真实和虚假的区别。虚假的人等待被选中。真实的人自己走进来。”
眼睛缓缓上升,悬浮到周明远面前,和他平视。
“现在,你可以选择。捏碎这颗心脏,这座钟就会停。苏晚棠会消失,林小年会消失,所有的蜡像和冰封人像都会消失。但你会留下来。因为你是真实的。你不会因为这座钟的停止而消失。”
“那苏晚棠呢?”
“她会消失。彻底的、不会再醒来的消失。”
周明远看着手里那颗半露的珠子,看着那只悬浮在空中的眼睛,看着地上那摊暗红色的、冒着烟的液体。
他想起苏晚棠说的:“我想让一个人看着我死。我想让一个人记住,我是怎么死的。”
他想起林小年说的:“你不会记得今晚的对话。等第七具棺材关上,我会忘记一切,你也会忘记一切。”
他想起沈碧瑶说的:“你不是在调查它,你是在喂养它。”
他想起方恺说的:“你不是周明远。”
他想起那面镜子里的自己,那张照片,那行字——“你已经在这里了。”
他握紧了钥匙。
“对不起。”他说。
他捏碎了它。
钥匙在掌心里炸开,碎片四散飞溅,那颗骨制的珠子碎成了粉末,黑色的眼睛消失了,暗红色的液体喷涌而出,溅在他的脸上、衣服上、墙上、地上。液体是灼热的,但感觉不到疼——他的手已经变成铜了,他的脸也在变硬,他的身体正在以十倍的速度被铜质覆盖。
苏晚棠站在他面前,看着他的身体一点一点地变成铜。她的脸上没有表情,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流动。不是泪水——是光。一种暗金色的、像融化的铜一样的光,从她的瞳孔深处涌出来,充满整个眼眶,然后溢出,顺着脸颊流下来,滴在地上,和那摊暗红色的液体混在一起。
“谢谢你。”她说。
她的身体开始变透明了。从手指开始,慢慢延伸到手臂、肩膀、躯干、头部。透明的身体在台灯的光线下折射出细碎的、彩虹色的光,像一块正在融化的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