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8年:247。
1968年:1,203。
1989年:8,447。
2013年:24,891。
2023年10月16日:79,432。
2023年10月17日,凌晨零点零五分:1。
周明远看着那串数字,忽然明白了。
“这些数字,”他说,“是这座城市的人口。不是原来的城市——是这座钟制造出来的复制品里的人口。1923年只有一个人。苏明堂。然后他制造了苏晚棠。然后他们制造了更多的人。一年一年,一个一个,像病毒一样复制、扩散、增长。到2023年10月16日,已经有七万九千四百三十二个人。七万九千四百三十二个被制造出来的、被植入记忆的、以为自己是真实的人。”
他指着最后那个数字——1。
“然后钟声响了。七万九千四百三十二个人,在同一时刻,被清除了。全部消失。只剩一个。”
方恺点了点头。
“那个‘一’,就是你。十月十七日凌晨零点零五分,这座钟制造了你。不是制造了你的身体——你的身体是真实的,来自原来的世界。这座钟把你的意识从原来的身体里抽出来,注入了这具铜质的容器。然后它给了你虚假的记忆,让你以为自己是一个警察,让你走进这栋老宅,让你开始调查。”
“调查什么?”
“调查它自己。”方恺说。“这座钟想知道自己是什么。它没有自我意识——它不知道自己是谁,从哪里来,要做什么。所以它制造了一个‘观察者’——你——来替它回答这些问题。你的调查,就是它的自我认知。你找到的每一个答案,都是它给自己下的定义。”
他看着周明远。
“你不是在破案。你是在帮这座钟写它的自传。”
周明远沉默了。他想起林小年说的“你是被选中的”,想起苏晚棠说的“你是被制造出来的”,想起那只眼睛说的“你是真实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每一句话都是假的。真相不是一句话能说清的——真相是一团乱麻,每扯出一根线头,就会带出更多的结。
“方恺,”他说,“你刚才说‘再出几个案件’。什么意思?”
方恺从防护服的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展开。纸上画着一张地图——不是城市的地图,是老宅的地图。但比他们之前看到的任何一张地图都更详细。上面标注了二十三个位置,每一个位置都画着一个红色的圆圈,圆圈里写着一个数字。
“这是我在冰封大厅的监控系统里发现的另一份文件。”方恺说。“一份案件清单。二十三个案件,发生在不同的时间、不同的地点、涉及不同的人。但这些案件有一个共同点——”
他指着地图上的一个红圈。
“每一个案件,都发生在老宅方圆三公里之内。每一个案件,都和这座钟有关。每一个案件,都是这座钟在‘测试’某种东西。”
他把纸递给周明远。
“第一个案件,1924年。一名男子在自家浴室里溺亡。浴缸里的水不是水——是蜡。融化的、滚烫的蜡。他被浇铸成了一具蜡像。蜡像被发现的时候,他的脸上带着微笑。”
“第二个案件,1931年。一名女子在街上走着走着,忽然消失了。监控拍到了她消失的瞬间——她的身体在几秒内变成了透明的,然后像雾气一样蒸发了。后来在她的家里发现了一具冰封人像,和她长得一模一样,保存在地下室的冰柜里。”
“第三个案件,1945年。战争结束的那一年,老城区的一栋居民楼里,整栋楼的居民在同一时刻失去了意识。他们昏迷了三天三夜,醒来之后,所有人都多了一段记忆——一段不属于自己的、关于一座钟的记忆。他们都说自己梦到了一座钟,一座巨大的、铜制的、挂在塔楼顶端的钟。钟声响起的时候,他们看到了自己的死亡。”
方恺一页一页地翻着那张纸,每翻一页,周明远的铜质身体就冷一分。
“第四个案件,1958年。陆鸿远买下那块怀表的那一年。怀表的前主人——一个古董商——在自己的店里上吊自杀了。死之前,他给每一个顾客寄了一张明信片,上面只写了一句话:‘别信那座钟。’明信片寄出了四十七张,四十七个人收到了。其中四十六个人把明信片扔了。只有一个人留了下来。”
“陆鸿远。”
“对。陆鸿远留下了那张明信片,开始调查这座钟。他查了十年,1968年买下了这栋老宅。然后他开始拆塔楼。拆到一半的时候,他在塔楼的地基下面发现了那根铜柱——那颗心脏。他试图毁掉它,但毁不掉。每一次他靠近铜柱,他的手就会变成铜——和你现在一样。”
方恺抬起头,看着周明远铜质的右手。
“所以他放弃了。他把塔楼拆了,用碎石填平了地基,在上面种了一棵梧桐树。然后他把自己关在这栋老宅里,开始研究那座钟。研究它的起源,它的目的,它的弱点。他研究了二十一年,1989年,他死了。死在这座钟前面。死亡证明上写的是心脏病发作——但真正的死因是,他的心脏被这座钟替换了。他的心脏变成了铜,停止了跳动。”
周明远看着自己铜质的胸口。铜质的表面下,那颗心脏正在跳动——和这座钟的心脏一样的频率,一样的节奏,一样的命运。
“第五个案件,1975年。沈碧瑶被遗弃在老宅门口的那一年。遗弃她的人不是林晚棠——是陆鸿远。他从冰封大厅里把她取了出来,给她取了一个新名字,送她去了孤儿院。但他没有告诉她真相。他没有告诉她,她不是人类——她是一具蜡像。一具被注入了意识的、以为自己是真的的蜡像。”
“第六个案件,1989年。陆鸿远死后,他的儿子陆渊继承了他的研究。但陆渊和父亲不同——他不想毁掉这座钟,他想利用它。他以为这座钟能让他永生。他开始和沈碧瑶合作,让她用蜡像技术制造一个‘完美的容器’——一个可以承载他的意识的、永不衰老的、永生的身体。”
“第七个案件,1995年。陆渊和沈碧瑶制造了第一具成功的蜡像——一个和他们长得一模一样的人。但那个蜡像在‘激活’的瞬间,自己站了起来,走出了实验室,消失在了城市里。它再也没有回来。但陆渊和沈碧瑶知道它还活着。他们能感觉到它。因为它是他们的一部分——它带着他们的意识,带着他们的记忆,带着他们的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