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儿低下头,看着手里的钥匙。
“知道。”她说。“它是我们家。”
三
钟面上的指针又开始走了。不是往前走——是往后。从十二点整,退回到十一点五十九分。十一点五十八分。十一点五十七分。时间在倒流。大厅里的人在消失。不是一下子消失——是逐渐的、像雾气被阳光蒸发一样的消失。从最外围的人开始,一层一层地,从有到无。他们的身体变透明,然后变成光,然后变成粉末,然后变成灰,然后变成无。
方恺是最后一个消失的。他站在人群的最前面,离钟最近。他的身体变透明的时候,他的眼睛还是睁着的。他看着周明远,嘴唇动了动。周明远读出了他的口型:
“谢谢你。”
他消失了。和他的平板,和他的地图,和他的深灰色夹克,和他的金丝边眼镜,和他的咖啡,和他的梦。所有的一切都消失了。大厅里只剩周明远和女儿,和那座用人骨铸成的钟,和苏明堂快要停止的心脏。
指针退回到十一点三十分。然后十一点。十点。九点。倒退的速度越来越快。时间在坍缩。七天被压缩成六天,六天被压缩成五天,五天被压缩成四天。十月二十四日变成十月二十三日,十月二十三日变成十月二十二日。蜡像在融化,冰封人像在苏醒,白色树在枯萎,花在凋谢,钥匙在生锈。所有的案件都在被撤销,所有的记忆都在被删除,所有的人都在被遗忘。
女儿抓紧了周明远的手。她的手很小,很暖,掌心有汗。
“爸爸,时间在往回走。”
“我知道。”
“我们会去哪里?”
周明远看着那座钟,看着那些倒退的指针,看着那些正在缓慢停止跳动的心脏。他想起了苏明堂说的话——“时间停了,还可以重新开始。人死了,还可以重新出生。梦碎了,还可以重新做梦。”
“我们会去时间的起点。”他说。“这座钟被制造出来的那一刻。五千年前。苏美尔。然后我们会看着它被制造出来。然后我们会看着它开始走。然后我们会看着它吞噬第一个人的恐惧,第二个人的愤怒,第三个人的悲伤。然后我们会看着它长出第一朵花,第一把钥匙,第一具蜡像,第一具冰封人像。然后我们会看着它老去,衰竭,生病。然后我们会看着它制造我们——制造你,制造我,制造所有的人。然后我们会看着它敲响十二下钟声。然后我们会醒来。”
“醒来之后呢?”
“醒来之后,我们会在家里。在床上。在你妈妈身边。在早上七点十二分。闹钟会响,阳光会从窗帘的缝隙里照进来,你妈妈会翻个身,嘟囔一句什么,把被子拉过头顶。你会从你的小床上坐起来,揉揉眼睛,光着脚走到我们房间,爬到我们床上,钻进被子里,挤在我们中间。”
女儿笑了。那个笑容不是灿烂的、天真的、毫不知情的笑——是安静的、温暖的、知道一切但选择不说出来的笑。和她妈妈一模一样,和她外婆一模一样,和她所有那些被这座钟选中、被吞噬、被囚禁、被消耗的先辈一模一样。但不同——她是真实的。不是被制造出来的,不是被选中的,不是被吞噬的。她只是他的女儿。八岁。扎着两条辫子。喜欢用麦片在牛奶里画画。
“那这座钟呢?”她问。
周明远看着那座用人骨铸成的钟。指针已经退回到六点整。心脏在缓慢地、一个一个地停止跳动。钟面在裂开,裂缝里涌出暗金色的光,和他在苏晚棠眼睛里看到的光一样,和林小年眼睛里的光一样,和他女儿眼睛里的光一样。
“它会停。”他说。“它会回到它该在的地方。不是在这座城市的地下,不是在老宅的墙壁里,不是在白色树的根部。它会在苏美尔的某个神庙里,在五千年前的某个祭司手中,在时间开始的地方。它会成为它该成为的东西——一座普通的钟。用来报时,不是用来囚禁。”
女儿握紧了他的手。
“爸爸,时间到零的时候,我们会消失吗?”
周明远蹲下来,和她平视。她的眼睛是深褐色的,很亮,像冬天结了冰的湖面。但那层冰已经化了。水在流动,暗金色的光在水底闪烁,像融化的铜,像将灭的余烬,像黎明前最后一颗星。
“不会。”他说。“我们会开始。”
钟面上的指针停在零点整。
钟声响起。
一下。
不是从这座钟里传出来的——是从外面。从城市的方向。从那些居民楼、那些菜市场、那些小学、那些正在施工的地铁站的方向。是午夜十二点的报时。城市里某座公共钟楼在报时。
十二下。
周明远抱着女儿,站在那座正在碎裂的、用人骨铸成的钟前面,听着那十二下钟声。和七天前一模一样。和一百年前一模一样。和五千年前一模一样。
钟声响完了。余音在空气中消散。大厅在消失——墙壁变透明,天花板变透明,地板变透明。透明的墙壁外面,是街道。他家的街道。梧桐树,早餐摊,居民楼,防盗窗,空调外机。阳光从透明的天花板照下来,照在他和女儿身上,暖洋洋的。
“爸爸,”女儿说,“我们到家了。”
周明远低头看着她。她笑了。那个笑容不是灿烂的、天真的、毫不知情的笑,不是安静的、温暖的、知道一切但选择不说出来的笑——是一个普通的、八岁的、扎着两条辫子的女孩的笑容。和所有普通的女孩一样。和所有普通的人生一样。和所有普通的、不被钟声打扰的早晨一样。
他抱起她,走出正在消失的大厅,走上正在消失的楼梯,穿过正在消失的门,走进阳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