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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色驿站（第3页）

“她们怎么办？”叶知微看向土坯房。带着她们，是巨大的拖累。不带着，留在这吃人的荒野驿站，和等死没什么区别。

陈夜沉默着。晨光渐渐明亮，照在他沾着尘土和疲惫的侧脸上。他走到井边，又打了一桶水，然后从背包里拿出一个干净的布巾，浸湿，拧干，走到土坯房门口，轻轻敲了敲门。

“水。”他只说了一个字，把布巾从门缝塞了进去。

过了一会儿，门里伸出一只颤抖的、脏污的手，飞快地拿走了布巾。又过了片刻，里面传来细细的、压抑的啜泣声，然后是女人低低的、哄孩子的声音，和孩子小心翼翼的吞咽声。

陈夜走回院子中间，看着东方越来越亮的天空，对叶知微说：“把吉普车旁边那些废铁和能用的零件收拾一下，看看能不能拼凑点东西。赵刚，你去检查一下那辆车，看有没有修复的可能，哪怕只是能推着走的板车。”

叶知微和赵刚点头，分头行动起来。叶知微在那堆破烂里翻找，找到几个还算完好的铁皮桶，一些粗麻绳，一块破损但还能遮点雨的石棉瓦。赵刚则吃力地检查着那辆报废吉普，最终摇了摇头——引擎彻底锈死，轮胎全瘪，连轮轴都弯了，完全没有修复价值。

陈夜没说什么，只是从背包里拿出地图，就着晨光仔细查看。他们的位置距离西安还有很远的距离，徒步不知要走多久。带上这对母女，速度会更慢，消耗会更大，危险会成倍增加。

理智告诉他，应该留下一些食物和水，然后离开。这是荒野的法则，残酷，但高效。

土坯房的门，吱呀一声，被轻轻推开了。

那个女人拉着小女孩，站在门口。女人已经用湿布巾简单擦了脸，露出一张憔悴但还算清秀的面孔，年纪不大，可能还不到三十岁。小女孩紧紧拽着母亲的衣角，怯生生地看着外面。女人手里拿着叶知微给的饼干，已经被吃了一半。她看着院子里忙碌的三人，又看了看地上丈夫的尸体，眼眶瞬间又红了，但她死死咬着嘴唇，把眼泪逼了回去。

她拉着孩子，走到陈夜面前，忽然噗通一声跪了下来。

“恩人……”她声音嘶哑，带着哭腔，但努力保持着清晰，“求你们……带我和丫丫走吧……留在这里，我们只有死路一条……我能干活，我吃得很少，丫丫也很乖，不会拖累你们的……求求你们……”

小女孩也跟着母亲跪下，瘦小的身体瑟瑟发抖，大眼睛里蓄满了泪水，却不敢哭出声。

叶知微停下了手里的动作，赵刚也看了过来。陈夜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母女。女人眼中的绝望和哀求，像针一样刺人。小女孩那与年龄不符的惊恐和顺从，更让人心头沉重。

荒野的法则，是生存。但生存之上，或许还应该有点别的什么。

陈夜沉默了很久。晨风吹过院子，卷起地上一层薄薄的红色尘土。远处，戈壁的地平线上，太阳正挣扎着跃出，将天地染成一片混沌的暗金与血红。

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却带着某种斩断犹豫的决断。

“跟着我们，可能会死得更快。”

女人猛地抬头，眼中爆发出希冀的光：“我不怕！只要能离开这里，去哪儿都行！死了也比在这里强！”

陈夜不再说话。他走到那堆废品旁，挑出两根相对直些的铁管，又用找到的粗麻绳和一块破帆布，快速地捆绑、固定。他的动作麻利而精准，不一会儿，一个简陋的、可以拖行的简易拖架就做好了。他将拖架放在女人面前。

“你拉着这个，跟得上就跟，跟不上，我们不会等。”

女人看着拖架，又看看陈夜，重重点头，眼泪终于滚落下来：“跟得上！我一定跟得上！”

叶知微走过来，将之前打满水的一个水壶和剩下的半包饼干塞进女人怀里。“省着点。”她只说了三个字。

女人抱着食物和水，泣不成声，只是拼命点头。

陈夜最后看了一眼地上那具冰冷的尸体，对女人说：“去和你男人告个别。我们一炷香后出发。”

女人身体一颤，松开孩子，踉跄着走到丈夫的尸体旁。她没有嚎啕大哭，只是跪下来，用颤抖的手，轻轻合上了丈夫圆睁的、不甘的眼睛，然后俯身，在丈夫冰冷的额头上，印下轻轻一吻。泪水滴在男人沾满尘土的脸上，冲开两道污痕。

她站起身，用袖子狠狠抹了一把脸，抱起女儿，将她放在拖架上，自己则拉起拖架的绳索，紧紧攥在手里。她的背挺直了，眼神里虽然还有悲伤恐惧，但多了一点东西。

一点叫做“活下去”的东西。

陈夜不再看她们，转身，背对初升的朝阳，面向东方。

“走。”

他率先迈步，走向驿站那扇豁口的、染血的大门。叶知微和赵刚跟上。女人咬紧牙关，拉着沉重的拖架，拖架上坐着瘦小的女儿，一步一步，也跟了上去。

他们的身影，被初升的太阳拉得很长，投在身后那片暗红色的、浸透了贪婪、杀戮和一丝微弱希望的土地上。

前方，是无尽的、被血色朝霞浸染的荒野。

逆神纪元元年，1月5日，清晨6点20分。

离开染血的驿站，队伍里多了两个沉默的成员。

前路未卜，拖累加重。

但有些选择，与利弊无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