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的人多了,黑白见的人也多了。它发现人和人不一样。有的人说话轻轻柔柔的,捐了香火钱就走,走的时候还会回头看一眼,冲它笑一笑。
有的人嗓门大,一进门就嚷嚷,说这说那,说完了还要摸它的头。黑白让摸,但摸完以后会跑到道一身后蹭蹭毛,把那个人的气味蹭掉。
有的人来了什么都不做,只是跪在三清祖师前面,跪很久,起来的时候眼睛红红的。黑白蹲在旁边看着,和道一一起安静地陪着,不动,不叫。
大部分人第一次见到黑白的时候,是会害怕的。山里有熊,谁都知道。熊会伤人,谁也都知道。所以当香客们在前殿烧完香,转到后院,看见一只圆滚滚的竹熊趴在屋檐下的时候,第一个反应都是往后退一步。
但他们很快就发现,这只熊不太一样。
它就趴在那里,不叫,不扑,不龇牙。它只是抬着头,用一双带着眼圈的眼睛看着他们,安安静静的。再加上山下那些传闻——说这只熊通人性,说它会给穷人送银子,说它是神仙座前的灵兽——香客们的害怕就慢慢变成了好奇。
“它……不咬人吧?”有人小心翼翼地问。道一摇摇头。于是有人大着胆子走近一步。黑白没有动。又走近一步。黑白还是没动。它就趴在那里,歪着脑袋看他们。
胆子最大的那个人蹲下来,伸出手,试探着摸了摸黑白的头。黑白让他摸,还眯起了眼睛。
那人“哎呀”一声,回头对其他人说:“它让摸!它可乖了!”于是其他人也围过来,这个摸一下,那个摸一下。黑白由着他们摸,不躲也不闹。
摸够了,它就站起来,走到道一脚边趴下来,把脑袋搁在他的鞋面上,闭上眼睛。香客们看着它那副乖巧的样子,心都化了,走的时候还在念叨:“这熊真有灵性,比人还懂事。”
香客中有个中年男人,穿着一身半新不旧的青布长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下巴上留着一撮短须。他走进前殿香案前站了一会儿,拿起三炷香,点燃,插进香炉里,然后跪下来,磕了三个头。他跪了很久,久到黑白换了好几个姿势。他站起来的时候,从袖子里摸出一块碎银子,放在香案上。
他放银子的时候,手指在银子上面停了一下,像是在犹豫什么,最后还是放下了。
黑白蹲在门槛上,歪着头看他。那个男人的脸上有一种它说不上来的表情——嘴角是往上翘的,但眼睛没有弯。它见过这种表情。道一有时候也会这样,明明在笑,但眼睛里没有笑。
那个男人转过身,看见黑白,愣了一下。他也往后退了半步,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袖口。但他很快稳住了,因为黑白就蹲在那里,安安静静地看着他,不叫不扑。山下那些传闻一下子涌上心头——通人性的熊,神仙座前的灵兽。
他深吸了一口气,慢慢蹲下来。“你就是那只竹熊?”他问。
那个男人和它平视,他的眼睛是棕色的,有点浑浊,眼白上有红血丝。他看了一会儿,伸出手,轻轻摸了摸黑白的头。他的手指很凉,指尖有薄薄的茧子。黑白没有躲,就蹲在那里,让他摸。
“倒是个有灵性的。”他说。
站起来,拍了拍衣袍上的灰,转身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他的目光从黑白身上移到供桌上那锭碎银子上,停了一下,然后走了。
黑白蹲在门槛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的山路拐弯处。它站起来,跑到道一脚边,用鼻子拱了拱他的手。
道一顺着它的目光看过去,看见香案上那锭银子。他走过去,把银子拿起来,放进箱子里。
“黑白,”他说,“你刚才看那个人,看出了什么?”
黑白想了想,用爪子在地上比划了几个字:笑,眼睛不笑。
道一看着那几个字,点了点头。
“你看出来了。”他说。他在黑白旁边坐下来,伸手摸了摸它的头。
“人活在世上,很多时候不能把心里的东西写在脸上。高兴的时候不能笑,难过的时候不能哭,生气的时候不能发火。不是不想,是不能。怕人看见,怕人问,怕人知道了以后……会怎么样。”他低头看着黑白。
“那个人,他心里有事。他来上香,捐银子,是想求个心安。但他自己知道,银子捐了,心安不了。”
道一的手指在它耳朵后面慢慢滑过。
“黑白,”他的声音温和,“我年纪大了。”黑白抬起头,看着他。
“以后你会遇到很多人。你虽然有些神奇之处,可是你毕竟是一只小熊,你远远地离开他们。要是避不开,就学着找不会伤害你的凑一块。”
黑白听到这里,有些难受,不想让道一说了,它站起来走到他面前,把下巴搁在他的膝盖上。
道一摸了摸小熊的头,便不再说了。他怕担心黑白一只熊在这世上的时候,分不清好坏,被人骗,被人害。它太干净了,干净得像一张白纸。
这世上的人,不是都像它一样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