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汉看了看书生二人,又看了看牛车,摇了摇头。“我这老牛拉不动太多东西。车上已经装了这么多,再坐两个人,它吃不消。”
书生想了想,从怀里掏出两个馒头,递过去。“老丈,这是我们的一点心意。您看这样行不行——我一个人坐车,我那个小兄弟年轻,走得快,让他跟着走。不占您的地方,也不累您的牛。”
老汉看了看那两个馒头,又看了看书生,又看了看黑白。黑白站在旁边,身姿挺拔,面容沉静,肩上蹲着一只狐狸,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老汉。老汉的目光在黑白身上停了一下,又看了看他肩上的狐狸,没有多问,接过馒头,点了点头。“上来吧。就你一个人,那小孩儿跟着走。”
书生高兴地道了谢,爬上牛车,他腿就是擦伤,已经好的差不多了。但是这两天跟着黑白一起高强度的走路,有点吃不消了,此时坐在牛车上刚好能歇歇。
黑白跟在牛车旁边,阿绯蹲在他肩上,两个的步子不快不慢,刚好和牛车保持一致。牛车走得很慢,车轮在土路上碾出两道深深的辙印,车轴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像是一首老掉牙的歌。
老汉一边赶车一边跟书生聊天。问他从哪里来,到哪里去,做什么营生。书生一一答了,说自己是赶考的举人,从省城回老家,路过这里。老汉点了点头,又看了看黑白。“那小孩儿是你什么人?”
书生想了想。“路上认识的朋友。他也是往西去,我们结伴同行。”
老汉又看了看黑白,目光在他肩上的阿绯,“这狐狸倒是老实,不跑不闹的。”
黑白没有接话,阿绯也没有动。它蹲在黑白肩上,尾巴垂下来,一动不动的,像一只毛茸茸的雕塑。它不敢动,不敢出声,怕被人发现它不是普通的狐狸。黑白伸手摸了摸它的头,它微微侧了一下耳朵,表示知道了。
老汉跟书生聊了一路,从今年的收成聊到镇上的物价,从镇上的物价聊到朝廷的政策,又从朝廷的政策聊到土匪。书生把土匪的事情说了,老汉听得直摇头,说那伙土匪为非作歹好几年了,附近的村民苦不堪言,这回好了,县令大人剿了匪,大家终于能睡个安稳觉了。
黑白走在牛车旁边,听着他们说话,偶尔低头看看阿绯。阿绯蹲在他肩上,眼睛半睁半闭的,无聊得快要睡着了。它不能说话,不能乱动,只能像一只普通的狐狸一样老老实实地蹲着。黑白知道它闷,但也没有办法。他伸出手,摸了摸它的下巴,阿绯眯起眼睛,喉咙里发出细细的咕噜声。
牛车走了大半日,老汉把牛车停在路边,说他到家了。书生从车上跳下来,谢了老汉,与他告了别,看着他赶着牛车慢悠悠地拐进了村里的小路。
书生站在路边,看着牛车走远,伸了个懒腰。“总算歇了一会儿。这牛车虽然慢,但比走路强多了。”
黑白站在旁边,把阿绯从肩上抱下来,放在地上。阿绯四只爪子着地,使劲抖了抖毛,像是在把身上的“安静”抖掉。它仰着头看着黑白,嘴巴张了张,想说话,又看了看书生,又闭上了。
黑白知道它想说什么,蹲下来,摸了摸它的头,小声的说道。“再忍忍。”阿绯把脑袋在他手心里蹭了蹭,老老实实地蹲在旁边。
他们沿着官道继续往前走。官道上的行人越来越少,偶尔有一辆马车经过,扬起一阵尘土,又消失在夜色里。为了照顾书生的速度,黑白走得不快,书生走在后面,手里拄着一根树枝当拐杖借力。
“前面有座城隍庙,”书生指着远处说,“我们今晚在那儿歇脚,省了住店的钱。”
黑白看了看他指的方向,点了点头。
庙不大,只有一间小屋,墙是土坯的,屋顶的瓦片缺了好几块,风吹进来,呜呜地响。庙里供着一尊城隍公的泥像,脸上涂着红漆,掉了大半,看起来有点滑稽。墙角堆着一堆稻草,像是以前也有人在这里歇过脚。黑白把稻草铺平,把阿绯放在上面,又从包袱里拿出干粮,放在阿绯面前,自己坐在旁边先喝一口水才拿起干粮吃。
书生在庙里转了一圈,把缺了瓦片的地方用稻草堵上,又在门口捡了些枯枝,堆在墙角。“明天到了下一个镇子,再买些干粮。”他在枯枝旁边蹲下来,从怀里掏出火折子,打了两次,着了,把枯枝点燃。火苗窜起来,噼噼啪啪地响,在黑暗的庙里显得格外亮。
黑白把阿绯抱起来,坐在火堆旁边。火光照在他脸上,他的眼睛亮亮的,里面映着火苗。书生坐在他对面,眯着眼睛。
“黑白。”书生叫了一声。
“嗯。”
“你这样的能吃苦的孩子,我真是头一回见。我从小吃百家饭长大,穷得叮当响,算是能吃得了苦的了。可我也馋,小时候馋糖葫芦,长大了馋肉。你倒好,什么都不馋。”
黑白没有接话,他不觉得苦。赶路不算的累,他和阿绯再山上时活动量比这还大,吃食也还好,就是有点想念竹子的味道了,这一路过来都没有遇见过竹子。
他把阿绯从腿上抱起来,放在怀里,阿绯蜷成一团,把脑袋埋进他的臂弯里,不一会儿就发出了细细的呼噜声。火光照在它身上,红棕色的毛泛着光。
书生看他不答话,心里只觉得这小孩无趣的很,也不再开口了。赶了一天的路,累得很,闭上眼睛准备睡觉了。
黑白盯着火堆,想了一会儿竹子的味道也睡着了。
火堆烧了一夜,第二天早上只剩下一堆灰烬。黑白起来的时候,天刚蒙蒙亮。他把阿绯从怀里抱出来,放在地上,走到门口,伸了个懒腰。山里的空气很新鲜,带着露水的湿气和草木的清香。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走到溪边,捧了一把水洗脸。
书生也醒了,撑着墙站起来走到溪边,也洗了脸。两个人把水筒灌满,然后回到庙里吃了早饭,把剩下的干粮收好,继续赶路。
阿绯今天精神很好,从黑白肩上跳下来,在前面跑,跑一段就停下来等他们,等他们走近了又往前跑。它不能说话,但它的尾巴翘得高高的,每一步都蹦蹦跳跳的,一看就很开心。书生看着它那副样子,忍不住笑了。“你这狐狸,昨天闷坏了吧?”
阿绯听见“狐狸”两个字,回头看了书生一眼,又转回去,继续跑。它不能回答,但它用行动告诉书生——是的,闷坏了。黑白跟在后面,看着阿绯在前面蹦蹦跳跳,嘴角弯了一下。
又走了两天,他们到了一个叫“青石镇”的地方。镇子比之前的都大,街上人来人往,店铺林立。书生说在这里补给一下干粮,再买点药膏,他的膝盖走多了有点不舒服。黑白跟着他走进一家药铺,书生跟掌柜的讨价还价,最后以很低的价格买了一盒药膏。黑白站在旁边,看着他熟练地跟人讲价,忽然觉得,出门在外,有这样一个同伴,确实省心不少。
出了药铺,阿绯又想吃包子了。它蹲在黑白肩上,用脑袋蹭了蹭他的耳朵,眼睛盯着对面包子铺冒着热气的蒸笼。黑白知道它的意思,走过去,掏出几文钱,买了两个包子。阿绯两只前爪捧着包子,不记教训,直接放嘴里,烫得它直甩头,但舍不得放。书生在旁边看得发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