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怕他回去告状,怕他知道他们的底细,这群衙役不敢杀人,却也胆子大得很,竟敢借刀杀人,连追捕司都敢招惹。他的手指在袖子里轻轻抖了一下,但他没有让任何人看见。
“好。”他说。
黑脸膛愣了一下,没想到他这么干脆。书生趁他愣神的工夫,侧过身,把怀里的布袋掏出来,偷偷塞进黑白的手里。布袋沉甸甸的,全是这些天卖货攒下的铜板。黑白的身材瘦削,衣服却是宽大,布袋放进怀中,一点儿也不显。
“去县衙,”他低声说,声音快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找县太爷。我是从这个县考出去的举人,县太爷认得我。只要他知道了,这几个衙役就不敢把我怎么样。”他的眼睛看着黑白,“快去。”
黑白低声说,“这几个人我能打得过,我带你跑出去,咱们到县衙找县太爷不就行了。”
书生只得快速给他解释两句,“这不是打不打得过的问题,如果打了衙役,就是打了县太爷的脸面,我是个读书人,后面还要科举不敢冒这个险。”
眼看衙役已经走了过来,书生只得咬牙快声说道:“我任凭他们抓了你,随后去请县太爷帮忙,只可我欠他的人情。速去!”
黑白看着他的眼睛,没有说话,他还是不懂话里的意思。
“别怕他们,”书生又说,声音更低,“他们不敢杀人。手上没见过血的,胆子再大也有限。你只管去,我等你。”
黑脸膛朝手下挥了挥手,两个人上来,把书生的胳膊扭到背后,用绳子捆了。书生没有挣扎,没有反抗。他站在那里,被两个衙役按着,腰还是直的。他的眼睛一直看着黑白。一个衙役去翻车斗里的货物,把剩下的布匹、针线、顶针、纽扣,一样一样地装进一个麻袋里。
一个尖嘴猴腮的衙役走过来,伸手去摸黑白的衣服。黑白退了一步,眼里的光像刀锋一样。那个衙役被他看得手悬在半空中,停了一下,但很快就恼了。“怎么,你想抗法?”他把腰里的刀拔出来半截,刀光晃了一下。黑白的手又握紧了。
“各位差爷!”书生的声音从后面传过来,有点急,但他压着没有喊。“这个小道长是我在路上遇着的,只是看在下推车费劲,帮我推了这一段路。我俩原本不认识。他是出家之人,山上道观的小道士。各位差爷行行好,放过他吧。”
黑脸膛看了看黑白。道袍洗得发白,膝盖上打着补丁,袖口磨出了毛边。头上的木簪是树枝削的,连漆都没上。整个人穷得叮当响。这样的人,抢他也没油水。
黑脸膛的目光从黑白身上移开,落在他脚边的小狐狸身上。红棕色的毛,油亮亮的,尾巴又大又蓬松。他的眼睛亮了一下。“这狐狸不错。还有那乌龟——”车斗里,长生把头伸出来了,正看着他。背甲深褐色,纹路清晰,有半个锅盖那么大。“好东西,值钱。”黑脸膛说。
黑白的目光从黑脸膛的脸上移到了阿绯身上,又从阿绯身上移到了长生身上。他没有说话,但心里什么都明白了。这些人不会放过阿绯,也不会放过长生。在他们眼里,阿绯不是朋友,是一张能卖钱的皮。长生不是朋友,是一锅能吃的肉。他的手没有再握紧,而是伸出去,把阿绯从地上捞起来,塞进怀里。又把长生从车斗里捧出来,放进包袱里,把包袱背在身上。他的动作迅速,完一切之后,衙役都还没反应过来。
“你干什么?”尖嘴猴腮的衙役伸手来拦。
黑白没有看他,转身就跑,风吹着他的道袍,衣角往后飘。他的怀里揣着阿绯,背上背着长生,衣服里藏着书生给他的布袋,以及趁黑脸膛不注意抢来的书生的文书凭证。
“站住!”有人在后面喊。有人追上来。黑白加快了脚步,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远,骂声也越来越远。
有人喊了一声:“算了,一个穷道士,追他干什么?有这功夫不如把这车货清点清点。”
黑白跑在路上,脑子里全是书生被按着的样子。他的胳膊被扭到背后,绳子缠了好几道。他不理解书生的坚持,那几个人只是看着凶狠,实则手上没什么功夫,他完全打得过,能带走书生,为什么书生不愿意呢?他想不明白!
只有黑白一个人,虽然带着小狐狸和长生,他依旧跑得飞快,在进城之前没有遇上一个人。
进了县城,黑白放慢了脚步。他第一次来这里,不认识路。街上人来人往,店铺鳞次栉比,叫卖声此起彼伏。他站在街口,低声和气地向路人打听县衙的方向,路人看他穿得虽然寒酸,却有一分好相貌,与他说话也很是和气,而指明了县衙的方向。
黑白连忙与他道谢,然后马不停蹄地朝着县衙的方向跑去。路过一个小摊贩的时候,那摊贩看着小狐狸火红的皮毛,高声问道,“小道士,你怀里那狐狸卖不卖?”黑白来不及回应,只是埋头往前跑。
阿绯则在他怀里翻了个白眼。若不是担心书生,他非得跳下来挠花那个摊贩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