菊笑了。那笑容很淡,像菊花在风中颤了一下。
“淘汰就是淘汰。”
她不再解释。她不需要解释。在这个地方,“淘汰”这个词的含义,每个人都在屏幕上看到过。抹杀。消失。变成空白。
“如果投对了呢?”林墨问。
“投对了,说谎的人被淘汰,游戏结束,你们通过初审。”
“如果投错了?”
菊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第二下。
“投错了,被冤枉的人被淘汰。游戏继续,直到找出真正的说谎者——或者,所有人都被淘汰。”
八个人陆续落座。
赌桌很大,八个座位分散在桌边,彼此之间的距离很远,远到看不清对方的表情。林墨坐在菊的正对面,这个位置可以看到所有人的脸,也可以被所有人看到。姜禾坐在他左边,西装男坐在他右边。工装男坐在最远的角落,校服少年挨着他,像一只刚被捡回来的小狗,本能地靠近第一个没有推开他的人。黑裙女人坐在菊的右手边,光头男人坐在菊的左手边。老人坐在林墨的斜对面,闭着眼睛,像在打瞌睡。
菊开始发牌。
她的动作很慢,每一张牌都是从牌堆顶部轻轻拈起,然后在桌面上滑过一道弧线,精准地停在每个人面前。牌是背面朝上的,背面的花纹是墨绿色的菊花,一朵一朵,层层叠叠,像迷宫。
林墨没有急着翻牌。他先看了一眼其他人。每个人都在看着自己面前那张背扣的牌,表情各异——有人紧张,有人镇定,有人漠然,有人恐惧。没有人去翻别人的牌。规则没有说不能看别人的牌,但有一种无形的界限在阻止他们——在这个地方,隐私是最后的防线,没有人愿意第一个跨过去。
他翻开了自己的牌。
黑桃K。
King。
他的手指在牌面上停了一瞬。他是King。他可以在自己的回合说谎。这是一个特权,也是一个陷阱。因为所有人都会盯着King,试图从他话语的缝隙里找到破绽。King的每一句话都会被放大、被审视、被怀疑。
他把牌扣回去,抬起头,观察其他人翻牌的表情。
姜禾翻开牌的时候,眉头微微皱了一下,然后迅速恢复了平静。她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不是摩尔斯电码,只是紧张。她看到了什么?林墨无法确定。
顾深翻开牌的时候,眼镜片反了一下光,看不清他的眼神。但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默念什么。他推了推眼镜,把牌扣回去,动作很从容。
周大勇翻开牌的时候,只是看了一眼,然后就把牌扣回去了。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那张脸像一块被风雨侵蚀了太久的石头,什么情绪都挂不住。
陆一鸣翻开牌的时候,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他的嘴唇开始发抖,双手紧紧攥着那张牌,像溺水的人攥着最后一根浮木。他看到了什么?恐惧?还是——意外?林墨在心里记下了这个反应。
沈听溪翻开牌的时候,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她只是看了一眼,然后就把牌扣回去了,动作很优雅,像在T台上转身。但林墨注意到她扣牌的时候手指在微微发抖——不是恐惧,是紧张。一个在镜头前习惯了控制表情的人,身体却不会说谎。
赵铁翻开牌的时候,只是瞥了一眼,然后把牌推到桌角,双手交叉放在桌上。他的脸还是铁的,什么表情都没有。但林墨注意到他的拇指在缓慢地摩挲着食指的关节——一个自我安抚的动作。
文清——老人——没有翻牌。他只是把牌拿起来,放在掌心里,感受了片刻,然后放回桌上。他的眼睛始终是闭着的。他不需要看。他知道这张牌是什么。就像他知道自己为什么来这里一样。
八个人都看完了自己的牌。每个人都知道自己是不是King——但没有人知道别人是不是。这是规则。规则说,拿到K的人可以在自己的回合说谎。但规则没有说,只有一个人能拿到K。每个人都默认了“只有一个King”这个前提。因为一副扑克牌里只有四张K,而这里有八个人。概率上,最多只有一半的人能拿到K——甚至更少。没有人想过,也许所有人都拿到了K。
“游戏开始。谁先来?”
沉默。
八个人坐在赌桌旁,没有人说话。墨绿色的绒布在灯光下像一片深不见底的湖,每一张扣着的牌都像一艘纸船,漂浮在湖面上,随时会沉。
“我先来。”
说话的是黑裙女人。她的声音很稳,像她补口红时的手。她把牌扣在桌面上,双手交叉放在牌上,看着所有人。
“我叫沈听溪。二十六岁。我是——”她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用词,“我曾经是模特。”
“曾经?”姜禾问。
“曾经。”沈听溪没有解释“曾经”是什么意思。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甲上的甲油在灯光下闪着暗红色的光。
“三年前,我接到一个工作。一个私拍。对方出价很高,高到我没办法拒绝。我一个人去了,酒店房间,他付了房费,很贵的酒店,有落地窗,能看到整个城市。”
她的声音很轻,很平,像在朗读一份与自己无关的新闻稿。
“他拍了三个小时。然后他收了相机,拿出手机。”
她停了一下。
“他想拍视频。我不同意。他说合同上写了,我签了字。我说我没有看合同。他说那是你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