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片坠落轨迹模拟……”
“……初次能量辐射频谱特征……”
“……与已知物理模型的偏离度……”
“……关于‘源头’的几种假说……”
他快速翻动着,那些复杂的公式和图表他大多看不懂。直到翻到接近末尾的一页,那里用红笔圈出了一段话:
“……综上所述,现有数据强烈暗示,‘2·3’散逸体并非自然天体现象。其能量结构表现出高度的‘内禀有序性’与‘目的性畸变’。更值得注意的是,在主要碎片坠落点(上海地区),我们检测到了一种极其微弱的、周期性重复的编码信号,该信号似乎嵌在辐射背景中,功能未知。有一种未被证实的猜想认为,这或许是一种……标识,或者……呼唤。”
标识。呼唤。
陈帆的手指捏紧了纸页,边缘发出轻微的撕裂声。他猛地抬头,仿佛能透过书店斑驳的墙壁,看到十公里外那个银灰色的巨茧。
它在呼唤什么?
或者说,它在回应谁的呼唤?
“小子,那本不卖。”
老板的声音突然在身后响起,吓了陈帆一跳。老头不知何时醒了,正眯着眼看他手里的册子。
“这……这是什么?”陈帆声音有点干。
“老黄历了。”老板走过来,抽走那本册子,动作随意,但眼神很锐利,“灾变头几年,还有些不信邪的人,自己瞎琢磨的东西。后来‘逐熵军’成立,统一了口径,这些乱七八糟的猜想就没人提了。”他随手把册子扔回那堆旧纸里,“看看别的吧,这儿有本《灾前上海老地图》,挺有意思。”
陈帆没动。他盯着老板:“您相信官方的说法吗?关于……这一切。”
老板看了他一会儿,笑了,露出被烟熏黄的牙:“我信不信,重要吗?”他指了指窗外,“墙在那儿,茧在那儿,日子得过。知道太多,有时候是负担。”
他转身回到柜台,重新打开收音机。京剧声又响起来,是《霸王别姬》,虞姬正在凄凄切切地唱:“汉兵已略地,四面楚歌声……”
陈帆站在原地,良久,才慢慢转身离开。
走出书店时,天已经快黑了。冬天的傍晚来得早,铅灰色的天空染上了一抹暗淡的橘红,像将熄的余烬。街上行人匆匆,路灯渐次亮起,在潮湿的空气里晕开一团团昏黄的光。
他又看了一眼巨茧的方向。在暮色中,它只是一个更深的灰色剪影,沉默地贴在逐渐暗下去的天幕上。
但他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那个一闪而过的暗红色。那次莫名的心悸。全城电子设备的瞬间失灵。还有旧册子里那句“标识,或者呼唤”。
碎片在动。谷神星的东西在动。而他们,墙里的这些人,还在跑操,上课,考试,为明天早上的包子铺会不会照常开门而怀着最朴素的期望。
陈帆把手插进校服口袋,摸到了那颗一直放在里面的、光滑的鹅卵石——是小时候在海边捡的,灾变前的海岸线,早已不复存在。石头冰凉。
他深吸一口清冷的空气,转身朝家的方向走去。
路灯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在水泥地上沉默地移动,路过奶茶店明晃晃的招牌,路过紧闭的卷帘门,路过墙上“微光计划,照亮未来”的宣传海报,最终消失在公寓楼投下的、更深的黑暗里。
家里,外婆应该已经做好了晚饭。新闻会继续播报“一切正常”。作业本在书包里等着他。
生活还在继续。以它自己的方式。
但在躺上床,闭上眼之前,陈帆最后看了一眼窗外。夜空无星,只有一弯苍白的下弦月,冷冷地悬在巨茧的斜上方。
他忽然想起物理老师某次闲聊时说的话:
“有时候我觉得,我们就像活在一個巨大的钟表内部。齿轮在转,发条在上,但我们能看到的,只是自己眼前那根微微颤动的秒针。至于这座钟在为谁计时,什么时候会走到头……我们一无所知。”
陈帆拉上窗帘。
黑暗中,他低声对自己,也对这片沉重的夜色,说了一句或许毫无意义,但必须说出的话:
“至少,明天早上,包子铺还是会开门的吧。”
然后他闭上眼,等待睡眠,或者下一个关于坠落的梦。
而在窗外,在这座半是废墟、半是生机的城市之下,在冰冷的地壳深处,那些曾被标记为“A-02”到“A-29”的空洞所在,残留的、微弱的规则涟漪,正以人类仪器无法探测的频率,缓缓回荡,仿佛在无声地应和着,数百万公里之外,某颗矮行星上,正在重新聚合的、古老而饥饿的脉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