印记还在。也许永远都会在。
老赵抬起脚,想踩上去,但最终没有。他绕开了,从旁边走了过去。
走进控制中心,打开主控台。屏幕亮起,系统自检通过,所有数据正常。老赵调出战机状态列表,九十六架,全部绿色,随时可以出动。
他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然后,他打开通讯频道,接到底部环的总调度中心。
“这里是A-1机库,老赵。”他的声音在频道里响起,平稳,沙哑,带着熟悉的、不耐烦的调子,“九十六架,全好了。让那帮兔崽子飞行员,该报到的报到,该训练的训练。别他妈闲着。”
频道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传来调度员有些迟疑的声音:“赵工?您确定?那些战机……我们还没检测……”
“我检测过了。”老赵打断他,“能用。比新的还好用。赶紧的,别磨叽。”
“……是,赵工。我立刻通知飞行联队。”
通讯切断。
老赵靠在控制台的座椅里,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
机库里,灯光恒定,温度恒定,重力恒定。九十六架崭新的、沉默的、内部刻着“到此一游”的战机,整齐排列。远处,工具柜的门关着,维修平台收起,一切井然有序。
而在控制中心的窗外,那片颜色略深的圆形印记,静静躺在甲板上,像一个永远不会愈合的、温柔的伤疤。
老赵睁开眼,打开保温杯,喝光了里面最后一口凉茶。
然后,他开始工作。
第二节整体
从底部环的交通艇泊位出来,进入地卫二空间站的主体结构,需要穿过三道气密闸门,乘坐三段高速电梯,走过一条长达五百米的透明廊桥。
周和青走在人群中间。
他穿着那身灰色的转运员工装,背后“物资转运”的字样已经洗得有些发白。工装里面,是标准的内衬和温度调节层。和其他人一样,他背着一个小型应急包,里面是个人物品、几天份的营养膏、以及一份纸质版的空间站新布局图。
人群很安静。没有人说话,只有脚步声、呼吸声、以及背包和装备摩擦的窸窣声。大家排成两列,沿着廊桥向前走。廊桥是全透明的,脚下能看到下方一千多公里外、缓慢旋转的地球。蓝色、白色、棕色,被云层和晨昏线分割成柔和的色块。
很美。
但没人看。
所有人的视线,都盯着廊桥尽头——那里,地卫二空间站的主体结构,正在视野中缓缓“升起”。
或者说,是廊桥正在“降下”,对接到底部环的入口。
周和青是第一次从这个角度、这么近地看地卫二。
在资料片和宣传图里,它通常被描绘成一个优雅的、三层叠放的圆环结构,像三枚大小不一的金属手镯,套在一条中央轴上缓缓旋转。最底部的环最大,中间的环稍小,顶部的环最小。整体涂装是哑光白和深空灰,表面有蜂窝状的散热结构和太阳能板阵列,看起来先进、整洁、充满未来感。
但现在看到的……不太一样。
首先,颜色不对。
宣传图里的哑光白,实际上是一种更接近珍珠母贝的、泛着微弱虹彩的银白色。不是油漆,更像是材料本身的色泽。深空灰的部分也不是纯灰,而在某些角度下会泛起极细微的、类似金属液态流动的光泽。
其次,结构也不完全一样。
最明显的,是三个环之间的“连接部”。在宣传图里,那是简洁的、圆柱形的支撑结构。但现在,那些“连接部”更像……“根茎”。或者说,像巨大的、从中央主轴向三个方向分叉生长的“树根”,表面有复杂的、类似分形纹理的凹凸结构,深深扎进三个环的内缘。而三个环本身,也不再是标准的圆环,边缘有细微的、不规则的起伏,像自然形成的岩层,或者贝壳的边缘。
整体看起来,不像人类建造的空间站。
更像某种……生长出来的东西。某种在真空中,遵循着另一套物理和几何法则,缓慢“结晶”或“萌发”出来的巨大构造体。
“这是……地卫二?”前面有人小声嘀咕,声音里充满不确定。
没人回答。
廊桥轻轻一震,对接完成。气密闸门滑开,露出后面的入口大厅。
人群走了进去。
大厅很宽敞,挑高至少有二十米。地面是和机库类似的深灰色防滑材料,墙壁和天花板是那种珍珠母贝银白色。照明来自墙壁本身——材料在发光,柔和、均匀,没有可见的光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