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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惠落地(第7页)

三千块钱抚恤金,由兰氏集团以“人道主义援助”的名义发放。张芸接到通知赶到殡仪馆的时候,父亲已经被冻在冷柜里了。她掀开白布单,看见父亲的脸。

那张脸比她记忆中缩小了整整一圈,皮肤发黑发紫,嘴唇外翻,露出里面被农药腐蚀得发白的牙龈。他的眼睛没有完全闭上,左眼留了一条缝,眼珠已经浑浊了,但似乎还在看着什么。

张芸没有哭。她给父亲擦脸的时候,从他衣领里摸出了一个小布包,布包里包着一小撮茶叶——是今年春天最好的那一批,一芽一叶,标准的一枪一旗,已经干透了,轻轻一捏就碎成粉末。

她把这撮茶叶装进一个信封里,塞进自己的口袋。

然后她翻开父亲的那个账本。农药浸透了大半个本子,纸页粘在一起,掰都掰不开。只有最后一页勉强能翻开,上面用铅笔歪歪扭扭地写着两行字。

第一行是去年写的:“稻谷黄,债务黑。兰家茶山年年青,张家骨头熬成灰。”

第二行是最近写的,墨迹较新,字迹更加颤抖,像是一个人在极度痛苦中用手指在地上划出来的:

“芸儿,爸对不起你。茶山别要了,去城里好好活。别找兰家,你斗不过他们。”

张芸把那页纸从账本上撕下来,叠成一个方块,塞进内衣口袋,贴着心口的位置。

她走出殡仪馆的时候,雪停了。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殡仪馆灰白色的墙上,照在门口的积雪上,白得刺眼。

她抬起头,看着天。

天很蓝,蓝得像假的。

十、种子

张老汉的死在清江市没有激起任何水花。

第二天报纸的社会版上有一小块豆腐干大小的报道,标题是《一茶农因债务纠纷自杀》,正文不到两百字,没有照片,没有姓名,只说“一名张姓茶农因与某农业基金发生债务纠纷,在市政府广场附近服毒身亡”。报道的最后一句话是:“有关部门已介入调查,具体情况正在进一步核实中。”

“有关部门”从来没有公布过调查结果。

张芸在殡仪馆的火化单上签了字,看着父亲的遗体被推进火化炉。炉门关上的那一刻,她听见一声沉闷的轰响,像远方的雷声,又像什么东西在胸腔里碎掉了。

她抱着骨灰盒走出殡仪馆,骨灰盒还是温热的,贴着胸口,像父亲还活着的时候拥抱她的温度。

她站在殡仪馆门口,不知道下一步该往哪走。回茶岭村?茶山已经被金穗基金申请了财产保全,法院贴了封条,她进不去。回医院上班?她已经三天没去上班了,护士长打电话来说再不回去就别来了。去兰氏集团讨说法?她去过一次,连大门都没进去。

她站在雪地里,站了很久,久到骨灰盒从温热变得冰凉,久到她的脚趾失去了知觉。

最后她转身,朝市区的方向走去。

她要去兰氏集团上班。不是去闹事,是去应聘。她在报纸的中缝里看到了一则招聘广告:“兰氏集团总裁办招聘行政秘书,要求:女性,大专以上学历,形象气质佳,有医护背景者优先。”

她符合所有条件。

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这意味着她要去给害死父亲的人打工,意味着她要把尊严踩在脚下,意味着她从此以后要在仇人的屋檐下低头。

但她没有别的选择。母亲常年卧病在床,弟弟还在读高中,父亲的债虽然人死债消,但金穗基金的人说了,那笔债的担保人是她母亲,如果不还,法院会查封家里唯一的房子。

她需要钱。她需要很多钱。

她更需要一样比钱更重要的东西——她需要一个答案。她想知道,兰骁民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金穗基金到底是一台什么样的机器,为什么一个老老实实种了一辈子茶的人,会因为一笔只有两千多块实际到手的借款,背上两万三千块的债,最后被逼得喝农药死在市政府广场的雪地里。

她想知道这一切的答案。而答案,只能从里面找。

雪又开始下了。张芸把骨灰盒抱得更紧了一些,低着头,一步一步地走进雪里。她的背影很小,小得像一片雪花,落在茫茫的白色世界里,瞬间就找不到了。

但她知道,有些东西落下去,就会生根。

哪怕是在雪地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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