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穗基金。
她的手在纸页上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下翻。
五、夜班
张芸入职后的第一周,轮到她值夜班的那天是周四。
下午五点半,其他同事陆续下班了。苏静走之前把一串钥匙交给她:“这是总裁办所有房间的备用钥匙,包括兰总的办公室。兰总今晚有个应酬,大概九点多回来,你等他把事情处理完再走。他走之前会叫你,你不用主动去找他。”
“好。”
苏静走后,整层楼就只剩下张芸一个人了。她坐在工位上,听着中央空调的嗡嗡声,窗外的天色慢慢暗下来,城市的灯光一盏一盏地亮起来。从二十八楼往下看,清江市的夜景很美,万家灯火像撒在地上的星星,远处的清江像一条黑色的缎带,蜿蜒着穿过城市。
张芸没有心情看风景。她坐在工位上,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着,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同一件事——金穗基金的账本,父亲的账本,那个被农药浸透的、只能看清几个数字的账本。
她想知道更多。
她想看到真正的账本,不是父亲手写的那种,而是金穗基金内部的那本。她想知道父亲到底借了多少钱,还了多少钱,那两万三千四百块是怎么算出来的。她想看看金穗基金的运作方式,看看那些“助农贷款”到底是怎么变成吃人的机器的。
而这一切的答案,也许就在这层楼的某个地方。
兰骁民的办公室是锁着的,她有钥匙。苏静的办公室也是锁着的,她也有钥匙。金穗基金的办公室在二十二楼,她进不去,但总裁办的文件系统里应该有相关的资料,因为金穗基金是兰氏集团旗下最重要的业务板块之一,定期要向总裁办报送经营数据。
她站起来,走到苏静的工位前,犹豫了一下,然后坐了下来。
苏静的电脑是锁着的,需要密码。张芸试了几个常见的密码——苏静的生日、她的工号、公司的成立日期——都不对。她放弃了,转而打开了苏静桌上的文件柜。
文件柜没有锁。
张芸蹲下来,借着工位上方日光灯的光,开始翻看文件柜里的资料。里面大多是行政类的文件——人事档案、考勤记录、办公用品采购单、差旅报销单——没有什么有价值的东西。她翻了整整两层,正要放弃的时候,在最下面一层看到了一个牛皮纸信封。
信封没有封口,里面是一叠打印纸。张芸抽出来一看,是一份名单,标题是“金穗助农基金·逾期客户清单(截至2000年3月31日)”。
她的手指开始发抖。
名单很长,密密麻麻排了四五页,每一页大概有七八十个名字。每个名字后面跟着一串信息——所在乡镇、借款金额、已还金额、逾期天数、担保人、备注。张芸的目光像扫描仪一样在名单上快速移动,从第一页找到第二页,第二页找到第三页,第三页找到第四页……
第四页的中间偏下的位置,她看到了一个名字。
张德顺。
她父亲的名字。
借款金额:23,400元。已还金额:0元。逾期天数:76天。担保人:李桂香。备注:借款人已死亡,已申请财产保全,房产及茶山已查封,待法拍。
张芸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久到她的眼睛开始发酸,视线开始模糊。她用手指在那行字上轻轻划过,纸张的触感很光滑,墨粉附着在上面,指甲划过时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
她把名单放回信封,把信封放回文件柜,把文件柜关好,站起来,回到自己的工位。
她的心跳得很快,快得她能听见血液在耳朵里流动的声音。她深吸了几口气,让自己平静下来,然后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水是凉的,凉意从喉咙一直蔓延到胃里,像一条冰线。
她坐在工位上,盯着兰骁民办公室那扇磨砂玻璃门,玻璃门后面的灯是关着的,黑黢黢的,像一只闭着的眼睛。
九点十五分,电梯响了。
张芸站起来,整了整衣服,走到电梯口迎接。电梯门打开,兰骁民走了出来。他今晚穿了一件深蓝色的西装,没打领带,衬衫领口敞开着,身上有一股淡淡的酒味,但不是那种刺鼻的劣质酒味,而是一种醇厚的、带着橡木香气的酒味。
“兰总,需要我做什么吗?”张芸问。
兰骁民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秒:“你是新来的那个护士?”
“是,张芸。”
“给我泡杯茶,龙井,淡一点。”他边说边走向自己的办公室,“然后把明天的日程表拿给我。”
张芸走进茶水间,找到了兰骁民专用的茶具——一只紫砂壶、一只白瓷杯、一把不锈钢茶匙。她打开冰箱,取出一个贴着“特级龙井·明前”标签的锡罐,用茶匙舀了适量的茶叶放进紫砂壶里。她记得苏静说过,兰骁民喝茶的规矩很严格,茶叶要放三克,水温要八十度,第一泡十秒就要倒掉,第二泡才能喝。
她烧了一壶水,等水烧开后打开壶盖晾了两分钟,等水温降到合适的温度,然后按照步骤泡好了茶。茶汤是浅黄绿色的,清澈透亮,有一股淡淡的豆香。
她端着茶走进兰骁民的办公室,把茶杯放在他面前的桌上。兰骁民正在看一份文件,头也没抬地说了一声“放那儿吧”。张芸把明天的日程表放在茶杯旁边,转身要走。
“等一下。”兰骁民忽然说。
张芸站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