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律师报了一个数字。张芸听完之后,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化,但手指在膝盖上蜷了一下。
她走出法援中心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梧桐树的影子拉得很长,铺在斑驳的人行道上。她站在门口,看着街上的人来人往,觉得这座城市忽然变得很陌生。她在这里生活了二十四年,但这一刻,她觉得自己像一个外来者,一个误入了某个她不理解的游戏的局外人。
她沿着老街往回走,经过一家卖香烛纸钱的店铺,门口摆着成捆的元宝和冥币,金灿灿的,在阳光下晃眼。她停下来看了几秒钟,然后走进去,买了一沓纸钱和一炷香。
今天是父亲的百日祭。
二、百日
从市区回茶岭村的末班车是六点二十。张芸赶到车站的时候,车正要发,她跑了几步跳上去,在最后一排找了个位置坐下。车上只有五六个人,都是回村的老人,大包小包地带着从城里买的东西。有人认出了她,但没有人跟她说话。
车在山路上颠簸了四十分钟,到茶岭村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张芸下了车,沿着那条她走了无数遍的土路往家走。路两边是黑黢黢的农田,偶尔有一两声蛙鸣从远处传来,衬得夜色更加寂静。
她推开家门,屋里黑着灯。李桂香已经睡了,呼吸声从房间里传出来,粗重而不规律,像一台老旧的鼓风机。张芸没有开灯,摸黑走进灶房,从灶台下面找出一个瓦盆,把纸钱放进盆里,点着了。
火光照亮了灶房的一角,纸钱在盆里卷曲、发黑、化成灰,灰烬在热气中升腾起来,像一群黑色的蝴蝶在黑暗中飞舞。张芸蹲在瓦盆前,把香插在灶台的裂缝里,双手合十,闭上了眼睛。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她不信佛,不信主,不信任何神。但她信一件事——她父亲在看着她。不是在天上,不是在地府,而是在她心里。她心里住着一个张老汉,蹲在灶台前烧火,手上全是茶渍,脸上全是皱纹,眼睛里全是光。
那道光不能灭。
她烧完纸钱,站起来,走到院子里。月光很亮,照在茶山上,把整座山镀上了一层银白色的光。茶山还是那座茶山,但茶树已经不是那些茶树了。法院的封条贴在山脚下的一棵老松树上,白纸黑字,盖着红印,在月光下格外刺眼。
她盯着那张封条看了很久,然后转身回了屋。
她睡不着。躺在自己房间的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赵律师说的那些话——“超过百分之三十六的部分无效”“死无对证”“有法官认为金穗基金的申请是合法的”。这些句子像钉子一样钉在她脑子里,钉得她头疼。
她翻身坐起来,打开床头灯,从包里拿出那个账本。账本已经被农药浸得不成样子了,纸页粘在一起,一碰就碎。她一页一页地翻,翻到最后一页,那两行字还在——“稻谷黄,债务黑”“芸儿,爸对不起你”。
她把账本合上,抱在胸口,躺下来,闭上了眼睛。
这次她睡着了。梦里,她看见父亲站在茶山上,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手里握着那把茶剪,一剪一剪地采茶。阳光很好,茶叶很绿,父亲回过头来看她,笑了,露出一口被茶渍染黄的牙。
“芸儿,”他说,“茶山的茶,今年能卖个好价钱。”
她想跑过去,但脚像被钉在地上一样,动不了。她想喊“爸”,但嗓子发不出声音。她眼睁睁地看着父亲转过身,一步一步地走进茶树丛里,越走越远,最后消失在绿色的深处。
她猛地惊醒,浑身是汗。窗外,天已经蒙蒙亮了,鸡叫了第一遍。
她起床,洗了把脸,换上衣服,锁上门,赶第一班车回城。
三、下马塘
七月,清江进入了雨季。雨一下就是半个月,下马塘的巷道变成了河道,污水漫进屋子里,居民们用砖头和木板在门口垒起了小堤坝,但水还是往里灌。
刘建国家的门槛被水泡得发胀,关不上门。他就用塑料布把门缝堵上,再用砖头压住。但水还是从墙根的裂缝里渗进来,一夜之间,屋里的积水就没过了脚踝。
他的腿还没好利索。去年五月那场强拆,他的左腿被撬棍砸出了骨裂,在医院住了两个月,打了石膏,拆了石膏之后又瘸了两个月,到现在走路还是一瘸一拐的。医生说是韧带损伤,需要做康复训练,但他没钱做康复,也没时间做康复——他得挣钱,一家三口要吃饭。
刘建国的妻子王桂兰在城里的服装厂找到了工作,一个月八百块,每天工作十二个小时,站着,下班回来腿肿得像萝卜。刘建国心疼,但没办法,他自己找不到工作。他试过去工地搬砖,但腿不行,搬了半天就疼得站不起来。他试过去餐馆洗碗,但人家嫌他年纪大,要年轻的。他试过去摆地摊,但城管天天来,罚一次款够他半个月挣的。
最后他在下马塘的菜市场找到了一份活——给卖鱼的摊主杀鱼。一天三十块,现结,不用腿,只要手快。刘建国以前在纺织厂修机器,手本来就巧,杀鱼学得快,三天就能一刀剖开鱼肚子,不伤内脏。摊主姓黄,是个四十多岁的胖女人,嗓门大,脾气也大,但对刘建国还不错,每天多给他五块钱当午饭钱。
“老刘,你这腿是咋伤的?”有一天黄姐问他。
“摔的。”刘建国说。他不愿意提强拆的事,一提心里就堵得慌。
“摔的能摔成这样?”黄姐不信,但也没追问。她低头把杀好的鱼码进冰柜里,头也不抬地说,“这年头,谁还没个伤。我男人去年在工地上摔下来,脊椎断了,现在还躺在床上。包工头跑了,医药费全是我们自己出的,花了八万多,全是借的。”
刘建国手里的刀停了一下。他看了一眼黄姐——这个胖女人每天早上四点钟起床,骑三轮车去批发市场进货,回来杀鱼、摆摊、吆喝,一直干到晚上七八点,一天站十几个小时,手被水泡得发白起皱。他从来不知道她家里还有一个瘫痪的丈夫。
“借的钱还了吗?”刘建国问。
“还啥呀,利滚利,越还越多。”黄姐用围裙擦了擦手,从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展开给刘建国看,“你看,这是金穗基金的借条。借了五万,到手三万五,还了两年,现在还欠六万八。”
金穗基金。刘建国不认识这几个字,但他认得那个红色的印章——去年拆迁队来强拆的时候,带队的赵铁军手里拿的那份《政府授权书》上,盖的就是这种红色的章。不是同一个章,但颜色一样,红得像血。
“黄姐,这金穗基金是啥来头?”刘建国问。
“兰骁民的嘛,清江首富,你连他都不知道?”黄姐把借条收起来,叹了口气,“我当初也是鬼迷心窍,听人说金穗基金借钱容易,利息低,就去了。谁知道那是坑,进去了就出不来。现在每个月工资一大半都拿去还利息了,本金一分没少,还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