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建国在椅子上坐下来。椅子很低,坐下去之后他的膝盖比腰还高,坐得很不舒服。他往前挪了挪,把双手放在膝盖上。
“你就是那个……腿被砸了的?”赵铁军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切烧鸡,“补偿的事,政策就是政策,我改不了。你要是嫌少,可以等,等到第二批第三批,但奖励就没有了。到时候六千都没有,只有五千。”
“我不是来要钱的。”刘建国说。
赵铁军的手停了一下,刀尖悬在半空中。他慢慢抬起头,看着刘建国,眼睛眯了起来,像一只猫在打量一只进了自己地盘的老鼠。
“那你要什么?”
“我要工作。”
赵铁军把刀放下,靠在椅背上,双手抱胸,饶有兴致地看着刘建国。他的光头在日光灯下反着光,像一颗打磨过的鹅卵石。脖子上的金链子随着他的动作晃了一下,发出细微的金属摩擦声。
“你会干什么?”
“我以前是纺织厂的机修工,修机器修了二十年。钳工、焊工、电工,都会。”
“我这里没有机器给你修。”赵铁军伸手拿起桌上的酒瓶,给自己倒了一杯,一仰头干了,咂了咂嘴,“不过,我倒是缺一个人。”
“干什么?”
赵铁军没有直接回答。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窗外就是下马塘的棚户区,密密麻麻的屋顶像一片灰色的海洋,一直延伸到清江边。远处,兰氏大厦的蓝色玻璃幕墙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像一个巨大的墓碑。
“你知道这一片有多少户吗?”赵铁军问。
“三千多。”
“三千七百二十三户。”赵铁军转过身,看着刘建国,“到现在为止,签了协议的不到一千户。还有两千七百多户没签。上面的意思是,国庆之前必须全部清空,一块砖都不能剩。”
他从窗边走回来,重新坐回椅子上,拿起酒瓶又倒了一杯,但没有喝,而是把杯子推到刘建国面前。
“我需要一个本地人,熟悉下马塘,认识那些钉子户,帮我去跟他们谈。不是强拆,是谈,好好谈,动之以情晓之以理那种。你以前是纺织厂的,下马塘有一半的人都是纺织厂出来的,你认识他们,他们信任你。你帮我做通了工作,我给你提成,每签一户,给你五十块。”
刘建国看着面前那杯酒,没有动。
“赵总,你这是让我去劝街坊邻居签字?”
“不是劝,是沟通。”赵铁军笑了,笑容很和善,和善得像去年强拆那天一模一样,“你想想,早签晚签都是签,早签还能多拿两千块奖励,晚签什么都没有。你是在帮他们,不是害他们。”
刘建国沉默了很久。他看着窗外那片灰色的屋顶,想起了去年强拆那天,儿子被人拎着衣领从王婶家拖出来的画面。他想起儿子摔在地上的声音,膝盖磕在碎砖上,鲜血直流。他想起自己趴在泥水里,看着儿子的脸,觉得自己活得像一条狗。
“五十块一户?”他问。
“五十。”
“我干。”
赵铁军笑着伸出手。刘建国握住了那只手。赵铁军的手很大,很粗糙,指节粗壮,虎口有厚厚的老茧——那是常年握铁锹和撬棍磨出来的。他的握手很有力,像是要把刘建国的手骨捏碎。
“欢迎加入。”赵铁军说。
刘建国抽回手,站起来,一瘸一拐地走出了办公室。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听见赵铁军在后面说了一句:“对了,你儿子在下马塘小学读五年级是吧?成绩不错,年级第三。好好干,你儿子的学费我包了。”
刘建国的脚步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
他没有回头。
六、夜色
张芸下班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她今天加班到九点多,兰骁民有个应酬,临时改了行程,她得重新安排接下来三天的日程。等她把所有事情都处理好,整层楼又只剩她一个人了。她没有急着走,而是又在苏静的文件柜里翻了一会儿,复印了几份她觉得有用的文件,然后才收拾东西下楼。
走到大厦门口的时候,她看见了刘建国。
不是认出了他这个人,而是认出了他那条腿。他站在大厦门口的台阶下面,一瘸一拐地走来走去,像是在等什么人。他的衣服很旧,灰色的夹克上沾着油渍和鱼腥味,头发乱糟糟的,脸上的胡子好几天没刮了,整个人看起来像一个从垃圾堆里爬出来的人。
张芸本来想绕开他,但他看见了她。
“你好,”刘建国走过来,脸上带着一种讨好的笑容,那种笑容张芸见过太多次了——在医院里,那些没钱看病的病人就是这样笑的,“请问你是兰氏集团的员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