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转向左边那三个锁着的抽屉。锁是嵌入式的,需要用钥匙打开。她没有钥匙,但她注意到抽屉的锁是那种老式的弹子锁,可以用别针捅开。她在卫校的时候学过一点——不是开锁,是打针,但原理差不多,都是用一根细长的金属物体捅进一个孔里,找到那个对的点。
她从桌上拔了一根回形针,掰直,捅进第一个抽屉的锁孔里,捅了几下。没有反应。她又试了几次,换了几种角度,忽然感觉到锁芯里有什么东西弹了一下,她轻轻一拉,抽屉开了。
第一个抽屉里放着一本厚厚的文件夹。她拿出来翻开,里面是一份份合同,都是兰氏集团和其他公司之间的合作协议。她快速翻了一遍,看到了几个熟悉的名字——清江市政府、清江市银监局、省高院。合同的内容大同小异,都是些正常的商业合作,看不出什么问题。但她注意到一个细节——每一份合同的最后一页,都附着一份补充协议,补充协议的条款和主合同完全不同。主合同是公开的,补充协议是保密的。补充协议里写着的,才是真正的交易内容。
她翻到了金穗基金的那一份。主合同写的是“金穗助农基金公益合作协议”,补充协议写的是“资产处置及收益分配方案”。她快速扫了一遍,心跳越来越快。
补充协议的核心内容是:金穗基金通过向农户发放贷款获取抵押资产(房产、土地、林权),这些资产以“公益项目配套用地”的名义低价转让给兰氏集团旗下的房地产开发公司,开发后的利润按三七分成,兰氏集团七成,金穗基金三成。金穗基金的三成利润中,百分之十五用于“政府关系维护”,百分之十用于“司法协调”,百分之五用于“媒体公关”。剩下的百分之七十,流向一个她没听说过的境外账户。
她用手机把这份补充协议的每一页都拍了下来。拍完之后,她把文件夹放回抽屉,锁好,把回形针放回原处,关了台灯,走出了兰骁民的办公室。
门锁“嘀”的一声,重新锁上了。
她回到自己的工位,坐在椅子上,手心全是汗。她把手机里的照片加密保存,然后删除了相册里的浏览记录。做完这一切,她才感觉到自己的腿在发抖,不是害怕,是肾上腺素过后的虚脱。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打开窗户,让夜风吹进来。风很凉,吹在脸上,把汗吹干了。她看着窗外的城市夜景,万家灯火像无数只眼睛,在黑暗中看着她。
她忽然想起那封匿名信上的那行字——“你父亲的账本,少了一页。”
也许不止账本少了一页。也许这个城市里所有的事情,都少了一页。而少的那些页,被人锁在了某个抽屉里,用密码锁着,用钥匙锁着,用回形针捅不开。
但至少她知道了,那些缺失的页是真实存在的。
只要存在,就有可能被找到。
六、绳索
下马塘的老城墙脚下,刘建国又来了。
他已经连续来了三天。不是因为这里有什么特别的东西,而是因为他觉得这里安静。下马塘到处都在吵——吵架的、哭的、骂的、砸东西的、搬家的,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锅煮沸的粥。只有这堵墙下面是安静的。墙挡住了风,也挡住了大部分声音。站在墙根下,他能听到的唯一的声音,是清江的水声,远远的,闷闷的,像一个人在哭,但哭得很节制,怕被人听见。
他把手伸进裂缝里,又摸了一遍。这次他没有摸到骨头,而是摸到了一个塑料袋。塑料袋被塞在裂缝的最深处,他费了好大的劲才把它抠出来。袋子是黑色的,垃圾袋那种,里面装着几张纸。
他展开纸,凑近了看。纸上写满了字,大部分是数字,还有一些地名和人名。他识字不多,但有几个名字他认识——赵铁军、兰骁民、潘月明。还有几个地名他认识——下马塘、茶岭村、清江纺织厂。
他把纸重新折好,塞回塑料袋,把塑料袋揣进怀里。
他站在墙根下,看着那道裂缝。裂缝从墙头一直延伸到墙根,最宽的地方能伸进一只拳头。他忽然觉得,这道裂缝像一道伤口,而这道伤口下面,埋着一些他看不懂的东西。
他转过身,一瘸一拐地往回走。走到巷口的时候,他看见一个人影站在路灯下,背对着他。那人穿着一件深色的风衣,戴着帽子,看不清脸。刘建国走近了几步,那人忽然转过身来,看了他一眼。
只是一眼。然后那人转身走了,脚步很快,消失在巷子的拐角处。
刘建国站在原地,心脏砰砰地跳。他说不上来为什么害怕,但那个人的眼神让他想起了一样东西——他小时候在清江边见过一条被渔网缠住的江豚,那江豚的眼睛就是这样看人的。不是恨,不是怕,而是一种说不出来的、让人后背发凉的东西。
他加快脚步,几乎是跑着回了家。
到家的时候,王桂兰正在灯下补衣服。看见他脸色发白,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走到床边,把怀里的塑料袋拿出来,塞进枕头下面。
“建国,你到底怎么了?”王桂兰放下针线,走过来,摸了摸他的额头,“你发烧了?”
“没有。”他抓住王桂兰的手,“桂兰,你说这世上有鬼吗?”
王桂兰愣了一下:“你看见啥了?”
“没看见。”他松开手,躺下来,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我就是觉得,有些东西,比鬼还可怕。”
那天夜里,刘建国做了一个梦。他梦见自己站在那堵老城墙下面,裂缝越来越大,大到整面墙都在晃动。墙倒了,砖头砸下来,他来不及躲,被埋在砖堆里。他拼命地扒,扒开一层又一层,扒到最底下,看见了一个人。那个人躺在砖堆里,穿着蓝布衫,手上全是茶渍,眼睛没有闭上,看着他。
他猛地惊醒,浑身是汗。
窗外,天快亮了。远处传来一声汽笛,是清江上的货船在鸣笛。那声音低沉而悠长,像一具大提琴在黑暗中拉响了最低的那根弦。
他坐起来,从枕头下面摸出那个塑料袋,把里面的纸拿出来,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光,又看了一遍。
这次他看到了一个他之前没注意到的名字——在纸的右下角,写着一行很小的字:
“张德顺,茶岭村,23400。”
张德顺。他不认识这个人。
但他记住了这个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