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这份名单也抄了下来。
抄完之后,她把林小禾的笔记本用塑料袋包好,塞进了出租屋天花板吊顶的夹层里——不,不是出租屋。她已经不住那里了。她现在住在医院值班室的折叠床上,包里的东西随时带着,不敢离身。
她合上自己的笔记本,把它塞进包里,拉好拉链。然后她躺在折叠床上,闭上眼睛。
她睡不着。她一直在想那个代号——“画眉”。画眉是一种鸟,叫声好听,常被人关在笼子里。林小禾的代号叫画眉,是她在笼子里,还是她在把别人关进笼子?
张芸想起林小禾笑的时候的样子,眼睛弯弯的,声音甜甜的,像一个没有任何心机的邻家女孩。那种笑容,是她天生的,还是她练出来的?如果是练出来的,她练了多久?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上有消毒水的味道,刺鼻,但让人安心。她在这个味道里慢慢闭上了眼睛。
三、省城
一月七日,赵志远去了省城。
他坐的是早班火车,绿皮车,慢车,从清江到省城要四个多小时。车厢里人不多,他找了一个靠窗的座位,把公文包放在腿上,双手交叉压在包上,全程没有松开过。
公文包里装着他所有的证据——张德顺的账本复印件、金穗基金的逾期清单、资产处置记录、补充协议、境外账户信息、刘建国从墙缝里找到的账本散页、苏静留下的照片、张芸从林小禾笔记本上抄下来的名单。这些东西,每一页都是一颗子弹。他要把这些子弹装进枪膛,交给能开枪的人。
火车在田野上穿行,窗外是一片灰蒙蒙的冬景。田里的稻茬还露在外面,像一排排干枯的骨头。远处的村庄冒着炊烟,白色的烟在灰色的天空下缓缓升起,散开,消失。赵志远看着窗外,想起了张德顺。那个茶农,在生命的最后一天,走了四十里山路,从茶岭村走到清江市,在市政府广场的石狮旁喝下了农药。他走那条路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他在想他的女儿吗?在想他的茶山吗?还是在想那两万三千四百块钱?
赵志远不知道。但他知道,那条路他也在走。从清江到省城,两百多公里,比张德顺走的路长得多,但路的尽头是一样的——要么把那些人送进去,要么把自己搭进去。
到了省城,他按照省纪委□□室给的地址,找到了那栋灰色的办公楼。楼不高,六层,门口没有牌子,只有武警站岗。他报了姓名和预约号,武警查了登记本,放他进去了。
接待他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姓孙,处长,圆脸,头发稀疏,说话慢条斯理的。孙处长把他带到一间小会议室,给他倒了杯水,然后坐在他对面,翻开一个笔记本,拿起笔。
“赵律师,你说你实名举报清江市市长潘月明和兰氏集团董事长兰骁民?”
“是。”
“你有什么证据?”
赵志远打开公文包,把准备好的材料一份一份地摆在桌上。他摆得很慢,每一份都用手抚平,像在整理一件易碎的东西。
“这是金穗基金的内部账目,记录了三年来的每一笔借款、还款、逾期和资产处置。金穗基金是兰氏集团旗下的公益基金,名义上是助农,实际上是高利贷。他们通过砍头息、展期、复利,把农民和工人的房产、土地、林权一点点收走。”
孙处长看着那些材料,没有伸手去拿。
“这是补充协议,兰氏集团和金穗基金之间的资产处置分成方案。金穗基金查封的资产,以低于市场价的价格转让给兰氏集团的房地产公司,开发后的利润按三七分成。三成里,百分之十五用于政府关系维护,百分之十用于司法协调,百分之五用于媒体公关。”
孙处长的笔在笔记本上停了。
“这是清江市市长潘月明、银监局副局长吴达山、省高院庭长郑怀远的名字。他们在金穗基金的账目里,出现在‘特殊费用’一栏。潘月明的是‘资源置换’,吴达山的是‘政策协调’,郑怀远的是‘司法咨询费’,已支付十八万。”
赵志远把所有材料摆好,然后从包里拿出最后一样东西——那块骨头的照片。他没有带原件,原件锁在法援中心的保险柜里。但他带了照片,照片上那四个字很清楚:“金穗噬人。”
“这是什么?”孙处长看着照片,眉头皱了一下。
“这是在一块猪的肩胛骨上刻的字。这块骨头是在下马塘老城墙的墙缝里找到的,和那些账本散页放在一起。有人用这种方式,留下了金穗基金的罪证。”
孙处长沉默了很久。他看着桌上那些材料,一份一份地翻,翻得很慢,每一页都看得很仔细。会议室里很安静,只有纸张翻动的声音和暖气管道里水流的声音。
翻完之后,他把材料整理好,放回桌上。
“赵律师,这些材料我们收下了。我们会按照程序进行调查。但我要提醒你,举报一个在任市长和省高院庭长,不是一件小事。需要时间,需要核实,需要走程序。在这期间,你不要跟任何人提起你来过这里。”
赵志远点了点头。
“还有,”孙处长的声音压低了,“你回去以后,小心一点。你举报的那些人,他们在清江经营了二十年,根深蒂固。他们不会坐以待毙。”
赵志远站起来,拿起空了的公文包,走出了会议室。
走廊很长,铺着灰色的地毯,踩上去没有声音。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在丈量什么。走到大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回过头看了一眼。走廊尽头,那间会议室的灯还亮着,门关着,看不到里面。
他推开门,走进了省城灰蒙蒙的天里。
四、画眉
张芸回到公司上班的时候,林小禾已经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