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律师,你是个律师,你应该知道,证据的来源不合法,在法庭上是不能用的。你手里的那些纸,是怎么来的?是从墙缝里捡来的。不是搜查令搜出来的,不是当事人主动提供的,是捡来的。你拿到法庭上,法官一句话就给你否了。”
“赵总,我不是要拿到法庭上。我是要交给省纪委。”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赵铁军的声音变了,不再是那种命令式的语气,而是变得更低、更慢、更危险。
“赵律师,省纪委的人,也是人。是人就有弱点。你信不信,你那些材料送上去,连省纪委的大门都进不去?”
“我已经送进去了。”
又沉默了几秒钟。这次沉默的时间更长。赵志远能听到电话那头的背景音——有人在说话,有电话在响,有键盘在敲。赵铁军在办公室,在兰氏大厦的某层楼,在那些穿黑西装的人中间。
“赵律师,我们做个交易。你把那些纸还给我,我帮你摆平你儿子的学费。”
赵志远的手握紧了话筒。“你怎么知道我儿子的事?”
“赵律师,你在清江待了这么多年,你的事,我能不知道吗?你儿子在老家,读五年级,成绩很好,作文写得特别好。你想把他接到清江来读书,但你没有钱。你每个月的工资除了房租和吃饭,剩下的全寄回老家了。你连一件新衣服都舍不得买,你看看你身上那件棉袄,穿了多少年了?”
赵志远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棉袄。深蓝色的,袖口磨出了白边,领口磨起了毛球。他记不清是哪年买的了,也许是九七年,也许是九八年。他每年冬天都穿这件,穿到开春,洗一洗,收起来,第二年冬天再穿。
“赵律师,你把那些纸还给我,你儿子的学费我包了。不光学费,还有生活费、书本费、补习费。你把他接到清江来,我帮他找学校,最好的学校。你信不信?”
赵志远没有说话。他握着话筒,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街。老街上有人摆摊卖水果,有人骑着三轮车经过,有人牵着孩子走过。一切都很正常,正常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赵总,你找错人了。那些纸不在我手里。”
“在哪?”
“在省纪委。”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冷笑。“赵律师,你骗不了我。省纪委的人我也认识。他们手里有什么材料,我比你清楚。你送上去的那些东西,他们根本没有立案。”
赵志远的心沉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我说了,省纪委的人我也认识。”赵铁军的声音又变了,变得很轻,很柔,像一个在哄孩子的人,“赵律师,你是个聪明人。聪明人应该知道,在清江这地方,谁说了算。不是省纪委,不是专案组,是我们。我们在这里经营了二十年,根深蒂固。你那些材料,在我们眼里,就是一堆废纸。”
赵志远挂了电话。
他站在窗前,握着话筒,手在发抖。不是害怕,是愤怒。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压不住的愤怒。赵铁军说得对,他在清江待了这么多年,他的儿子在老家,他穿一件旧棉袄,他每个月把大半工资寄回去,他连一件新衣服都舍不得买。他以为他在做一件对的事,但在赵铁军眼里,他只是一个穷律师,一个可以被钱收买的、随时会低头的穷律师。
赵铁军不知道的是,赵志远已经低过头了。在来法援中心之前,他在一家律师事务所干过,专门帮房地产公司打官司。他知道那些公司是怎么拿地的,怎么拆迁的,怎么对付钉子户的。他帮他们写过很多份起诉状,每一份起诉状的背后,都是一个被拆了房子的人。他挣了很多钱,买了一套房子,结了婚,生了儿子。然后他离婚了。不是因为别的,是因为他老婆说他变了。他变得不像一个人了,像一台机器,一台只会写起诉状的机器。
他离婚之后,把房子卖了,把钱分了一半给前妻,自己来了法援中心。他从一个帮人拆房子的人,变成了一个帮人保房子的人。他以为这样就能赎罪。但他错了。罪是赎不了的。他帮那些人拆过的房子,不会因为他现在帮人保房子就重新盖起来。他写过的那些起诉状,不会因为他现在写答辩状就消失。他的过去,像一块石头,绑在他脚上,他游不动,也沉不下去。
赵铁军知道他的过去。赵铁军知道他在那家律师事务所干过,知道他帮哪些公司打过官司,知道他写过哪些起诉状。赵铁军知道他的所有弱点——他儿子,他前妻,他的过去,他的旧棉袄。赵铁军什么都知道。
赵志远把话筒放下,坐在椅子上,点了一根烟,吸了一口。烟雾在灯光下散开,像一团模糊的鬼影。他看着那团烟雾,想起了刘建国的眼睛——那双没有光、没有希望、没有任何东西的眼睛。他自己的眼睛,大概也差不多了。
五、张芸的发现
张芸在三月十二日发现了一件事——林小禾的U盘里,除了那些照片,还有一段录音。
她是在医院值班室里整理东西的时候发现的。她把U盘插进电脑,打开文件夹,里面除了那些从钱经理电脑里复制出来的照片,还有一个音频文件,文件名是“2021-02-09”。二月九日,她离开兰氏集团的那一天。她双击打开,耳机里传来沙沙的底噪,然后是林小禾的声音。
“芸姐,如果你听到这段录音,说明我已经不在了。或者,我已经不能亲自告诉你了。”
张芸的手开始发抖。
“我叫林小禾,我的姐姐叫陈雪。她一九九八年在兰氏集团工作,二〇〇〇年三月十五日死于车祸。不是意外,是谋杀。我姐姐在兰氏集团的地下二层看到了那些箱子,写在了日记里。那些人发现了,他们杀了他。”
林小禾的声音很平,平得像一潭死水。没有哭腔,没有颤抖,只是在陈述事实。
“我姐姐死后,苏静找到了我。她说她可以帮我查清楚我姐姐是怎么死的,但我要帮她。她让我去兰氏集团应聘,让我接近你,让我保护你。她说你是张德顺的女儿,你手里有你父亲的账本,你是能掀开金穗基金盖子的人。”
张芸的眼泪掉了下来。
“芸姐,对不起。我骗了你。我不是什么行政助理,我是苏静派来接近你的。但我对你的感情是真的。你是我姐姐死后,唯一一个让我觉得温暖的人。”
录音里传来一声很轻的、压抑的叹息。
“芸姐,苏静让我告诉你——那些箱子被搬到了省城。兰骁民在省城有一个仓库,在城东的开发区里。箱子全部存在那里。仓库的地址,苏静写在了一张纸上,放在你出租屋天花板吊顶的夹层里。你回去找,就能找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