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烟掐灭,往法援中心的方向走。
他的脚步很快,很稳,像一个知道自己要去哪里的人。
七、第七块骨头
四月十五日,张德顺的忌日。
张芸在值班室里坐了一整天。她没有去医院看刘栋,没有回茶岭村看母亲,没有去找赵志远。她坐在折叠床上,手里握着那把茶剪,从早上一直坐到晚上。
窗外的天从灰变白,从白变黑。太阳升起来,又落下去。她看着那道光从窗户的一边移到另一边,像一个人慢慢走过她的面前。
晚上八点,她的手机响了。是赵志远。
“张芸,第七块骨头找到了。”
张芸的手握紧了手机。“刻的什么字?”
“‘葬’。葬送的葬。下面刻着你和林小禾的名字。”
张芸的血一下子凉了。“什么意思?”
“意思是,下一个是你,或者林小禾。刻这块骨头的人,在告诉你们——你们也会死。”
张芸没有说话。她握着手机,坐在折叠床上,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那块水渍还在,形状像一个人的侧脸。她盯着那块水渍看了很久,想起了父亲的脸。父亲的脸在水渍里,模糊的,灰白的,像一张被水泡过的照片。
“赵律师,那块骨头是谁刻的?”
“不是苏静。苏静刻的骨头,字迹是娟秀的,刀法很细。这块骨头的字迹很粗,刀法很乱,像是另一个人刻的。或者,是有人模仿苏静。”
“是那些人刻的。他们在警告我们。”
“我知道。”
张芸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的夜。天很黑,没有月亮,没有星星。远处的街上有一盏路灯,昏黄的光照在湿漉漉的马路上,反射出一片模糊的光晕。
“赵律师,我不怕。”
“我知道你不怕。但你得小心。”
“我会小心的。”
她挂了电话,把茶剪放进口袋里,背上包,走出了值班室。
她要去茶岭村。今天是父亲的忌日,她要去给他烧纸。
她坐夜班公交车到了长途汽车站,坐了一辆夜班车到茶岭镇,然后走了二十里山路。到茶岭村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了。月亮出来了,照在茶山上,把整座山镀上了一层银白色的光。
她走到父亲的坟前——不是坟,是骨灰盒埋的地方。法院查封了茶山和房子,但没有查封这块地。这是张家的祖坟,从她爷爷的爷爷那一辈就在这里了。
她蹲下来,从包里拿出纸钱和香,点着了。火光照亮了坟头的那块石头,石头上没有刻字,因为她没有钱请人刻。她用手摸着那块石头,石头很凉,凉得像冰。
“爸,我来看你了。”
风吹过茶山,茶树的枝条在风里晃动,发出沙沙的声音,像有人在说话。
张芸蹲在坟前,看着火苗在纸钱上跳动,纸钱卷曲、发黑、化成灰,灰烬在热气中升腾起来,像一群黑色的蝴蝶在月光下飞舞。
她伸出手,接住了一片灰烬。灰烬在她手心里碎了,变成了细细的粉末,从指缝间漏下去,飘散在风里。
她站起来,看着茶山。月光下的茶山,那些新芽在银白色的光里泛着淡淡的绿,像一颗颗小小的、发光的宝石。
“爸,茶山的茶活了。春天来了。”
她转过身,走上了回清江的路。
山路很长,很黑,只有月光照着。她走得很慢,但很稳,像一个知道自己要去哪里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