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登想了想。“从胳膊往上走。往肩膀的方向。”
孙匠人把小登的手拿开,自己按在那个位置,闭眼感觉了一下。睁开眼的时候,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动作慢了下来。
“这是血。血在血管里流。你能感觉到这个,叫‘血感’。”
小登不太明白这个词的意思。孙匠人让他坐下,倒了两杯茶。
“人匠里有天赋的人,分三种。第一种是血感,把手放在人身上,能在心里‘看见’血脉走向、骨骼结构、脏器形态。不是用眼睛看,是像在脑子里画了一张图,哪里通哪里堵,哪里粗哪里细,清清楚楚。第二种是触觉,指尖比常人敏锐百倍,能分辨一缕血脉的粗细、一颗心脏跳动的每一丝杂音。第三种是共鸣,手放进患者体内时,心跳会跟患者同步,能感受到对方的疼痛和恐惧。”
孙匠人顿了顿。“这三种天赋,有其中任何一种,就是天生的匠人。一百个人里未必有一个。有血感的人做人匠,比没有血感的少走十年路。”
“那你有哪一种?”
“我哪一种都没有。”孙匠人说,“我是靠后天苦练出来的。练了二十年,才勉强能感觉到血的大致走向。”
小登愣了一下。他一直以为孙匠人是有天赋的。孙匠人的手那么稳,手术做得那么好,县城里的人都说他是最好的坐堂匠。
“没有天赋也能做人匠?”
“能。但难。像走路和骑马的区别。走路也能到,但要慢得多。而且有些地方,光靠走是走不到的。心匠、肺匠、肝匠——这些需要精确感知体内血脉流向的手术,没有天赋的人做不了。没有血感的人,只能做外造派。面、骨、肤、肢。不是看不起外造派,是有些活,没有天赋就是够不着。”
孙匠人看着小登,目光很平静。
“但你不一样。你有。天生的。”
小登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这双手今天缝了一个人的皮肉。他想起刚才那个感觉——血在管子里流,像河,像溪,像冬天结了冰的河面下,水还在走。
“我刚才感觉到的,就是血感?”
“是最浅的一层。血感分深浅。浅的能感觉到血流,中的能‘看见’血脉走向,深的能‘看见’整个身体里面的样子。你今天是第一次,能感觉到已经很好了。大部分人练一辈子都感觉不到。”
孙匠人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的街上已经没什么人了,风把落叶吹进来,落在门槛上。
“你留下来。不是打下手。是当学徒。”
“我晚上还要读书。”
“随你。白天在铺子里学,晚上回去读书。但我要告诉你,当了学徒就要学真本事。学了真本事,你就要决定走哪条路。”
“我现在不能决定。”
孙匠人点了点头。“那就先学着。学本事不亏。”
小登走出铺子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街上没什么人,风从北边吹过来,带着一股干冷的气味。他把手从袖子里伸出来,看了看。手指是凉的,但他记得刚才那种感觉——血在管子里流,像河,像溪。他把手翻过来,掌心朝上,好像还能感觉到那股水流从指间经过。
他走到家门口,推门进去。芸娘在灯下做绣活,陈明远在算账。
“回来了?今天怎么这么晚?”
“铺子里忙。孙匠人让我学缝伤口了。”
芸娘的手顿了一下。“缝伤口?”
“嗯。一个伤兵,胳膊被砍了一刀。我缝的。”
陈明远放下账本,看了他一眼。“缝得怎么样?”
“孙匠人说还行。”
陈明远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芸娘低下头继续绣,针脚比刚才密了一些。
小登回到自己房里,点上灯。桌上还摆着那支秃笔,那些写了正面写反面的纸。他坐下来,拿起笔,蘸了墨。想写点什么,但脑子里全是血在管子里流动的感觉。他写了一个“永”字。还是不够好,但比从前正了。他看了看自己的手,这双手今天缝了一个人的皮肉。这双手能感觉到血在流。
他想起伤兵拍他肩膀的时候,说“你手真稳”。他想起姐说的话——“你手稳,字一定能练好。”
他把笔放下,吹了灯。躺在床上,闭上眼睛。脑子里有两条路,一条往北,一条往南。他不知道该走哪一条。他只知道,不管走哪一条,手都要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