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字比以前好看了。”
“还不够好。”
“会更好的。”
小登放下笔,看着姐姐。陈婉瘦了,脸颊凹下去一点,眼睛显得更大了。她还在做绣活,每天做到半夜。百子千孙图绣完了,方家那边却一直没有消息。芸娘托人去问过,方家大门关着,管事说老太太身子不好,不见客。又问了几次,都说等等,等仗打完了再说。到底是等什么,谁也没说清楚。
陈婉没哭过,也没抱怨过。她只是把绣好的盖头叠好,收进柜子里,又开始绣别的,说是拿到铺子里卖,能换几个钱。
“姐,方家——”
“你别管这个。”陈婉把墨研好,推到他面前。
“等我挣钱了,我给你攒。”
陈婉笑了。“你先顾好你自己。”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门框上刻着一道道痕迹,是她和小登小时候量身高留下的。她的那道停在三年前,没有再往上长过。
“你好好学。”她说,“不管学什么,学好了都是本事。”
门关上了。小登坐在灯下,看着桌上的书和《脉诀》。两本书摞在一起,一本是圣贤的道理,一本是身体的道理。他不知道自己该选哪一本。
陈明远有时候在饭桌上问他学了什么。小登说学缝合、学通脉。陈明远点点头,不多问。芸娘也不多问,只是多给他夹一筷子菜。
有一天晚上,陈明远把他叫到跟前。
“孙匠人那边,你学得怎么样?”
“还行。孙匠人说再练一年,就能做换目手术了。”
陈明远沉默了一会儿。“换目手术,多少钱一台?”
小登愣了一下。“看用什么眼。寻常目十五两,好一点的二十两,再好一点的几十两。”
“匠人能抽多少?”
“三成。”
陈明远在心里算了一下。一台换目手术,匠人抽成四五两。一个月做几台,就是十几两。比当掌柜挣得多。他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小登知道爹在想什么。爹不会直接说“你别读书了,去当人匠”。爹不是那种人。但小登能感觉到,爹心里的那杆秤,在慢慢倾斜。
那天晚上,小登在灯下写字,写了又撕,撕了又写。最后纸上只剩下一个字:“人”。一撇一捺,端端正正。
他把笔放下,把《脉诀》翻开,看了几页,又合上。再把《论语》翻开,看几页,也合上。
陈婉在隔壁房间咳嗽了一声,很轻,像是怕被人听见。
小登把灯吹了,躺在床上,盯着屋顶那道裂缝。裂缝比上个月又大了一点,能看到外面的天。天上有几颗星星,很暗,像是要灭了。
他想起孙匠人说的话——学了真本事,你就要决定走哪条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