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脸汉子把纸还给他,从袖子里掏出另一张纸,念了一串名字。都是县城里没有品阶的坐堂匠和赤脚匠。城南的刘赤脚,城西的赵补丁,北街的老周。念一个,黑脸汉子就在名字后面画个勾。
念完了,没有孙匠人的名字。也没有李贵和王二的名字。
黑脸汉子把纸收起来。“孙匠人,你是县城里最好的坐堂匠。县太爷给了你面子,你也要识趣。前线要是吃紧了,你也得去。到时候别说我没打招呼。”
孙匠人点了点头。“我知道。”
差役们走了。铺子里安静了很久。
王二先开了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不少。“孙匠人,他们要是再来——”
“来就来。”孙匠人转身进了手术房,“先把今天的活干完。”
李贵没说话。他站在药柜前面,把刚才差点掉地上的药罐拿起来,擦了擦,放回原处。动作很慢,跟平时一样稳。但小登注意到,他把那个药罐放错了位置。李贵从来不会放错位置。
王二坐在凳子上,两只手撑着膝盖,盯着地面看了很久。“我家就我一个儿子。我爹腿不好,我娘眼睛不好。我要被征走了,他俩怎么办?”
没人回答他。
李贵把药罐放好,转过身来。“你不会被征的。你是学徒,不算人匠。”
“告示上写的‘人匠’,又没说学徒不算。万一他们——”
“万一再说。”李贵打断他。
王二张了张嘴,没再说什么。他站起来去院子里熬药,走到门口的时候,差点被门槛绊了一下。
收铺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小登走在回家的路上,北风从巷口灌进来。街上的铺面关了大半,赵补丁的铺子上了锁,门口的地上扔着几团旧布条,被风吹得到处滚。赵补丁不在了。刘赤脚也不在了。这些人的名字今天下午还在黑脸汉子的嘴里,一个一个念出来,一个一个画上勾。
小登加快脚步。风从背后推着他。
晚上回到家,芸娘在灯下做绣活。陈婉在自己房里,门关着。
小登从门缝里看见她坐在床边,手里攥着一块红布——是那块绣了百子千孙图的盖头。没哭,只是看着。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转身去了爹的房间。
陈明远在算账,桌上摊着账本。铺子关了快三个月了,积蓄越来越少。他的腰该打润骨膏了,拖了半个月没去打。芸娘的眼睛也该养护了,也拖着。
“爹。”
“嗯。”
“今天官府来铺子里了。征人匠。”
陈明远的手停了一下。“征到孙匠人头上了?”
“没有。孙匠人有县太爷的批文,缓征。但李贵和王二吓得不轻。”
陈明远点了点头,继续算账。
小登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回到自己房里。桌上摆着《脉诀》和《论语》,摞在一起。他拿起《论语》,翻了几页,看不进去。又拿起《脉诀》,翻了几页,也看不进去。他把两本书都放下,拿起笔,蘸了墨,在纸上写了一个字。
“人”。
一撇一捺,端端正正。他盯着这个字看了很久。方德被拉去当兵,生死未卜。姐姐嫁不出去,困在家里做绣活。孙匠人没有品阶,随时可能被征走。李贵跟了孙匠人八年,现在连安稳的日子也要没了。
他想起孙匠人说过的话——学了真本事,你就要决定走哪条路。
他还不知道选哪条。他只知道,不管选哪条,他都得先有本事。
窗外北风呜呜地吹。他把被子裹紧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