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登坐在火堆旁边,脑子里还在想白天的事。赵七坐在对面,手里拿着一块饼,慢慢地嚼。两个兵丁坐在火堆另一边,一个在啃干粮,一个在往火里添柴。霍匠人靠着包袱坐着,闭着眼,不知道睡着了还是在想事情。
孙匠人坐在小登旁边,把箱子放在腿边。他从箱子里拿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几块干粮。他拿了一块,剩下的又包好放回去。然后他开始吃,嚼得很慢,一口一口的,像在数着吃。
“赵七,”小登忍不住又问,“你在北边的时候,鞑子用你做什么?”
赵七嚼饼的动作停了一下。
“找路。找人。找明军的营地。”他说,“他们把我拴在马后面,让我闻风里的味道。闻到人味了,就带他们过去。”
“然后呢?”
赵七没回答。他把饼塞进嘴里,嚼了几下,咽下去。
“然后他们就杀人。”他说。
火堆噼啪地响。没有人说话。小登看了一眼孙匠人。孙匠人还在嚼干粮,嚼得很慢,眼睛看着火堆。火光映在他脸上,明暗不定。他的表情看不清楚,但小登注意到他嚼东西的节奏变慢了。
霍匠人睁开眼,拿起一根树枝拨了拨火。
“你觉得不公平?”他问赵七。
赵七抬起头,看着他。
“我问你,”霍匠人说,“狗也能闻到人味。为什么鞑子不用狗,要用你?”
赵七愣了一下。小登也愣了一下。他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
“因为狗不知道自己在闻什么。”霍匠人说,“狗闻到人味,它只知道那里有人。它不知道那是男人还是女人,是老人还是孩子,是拿着刀的还是没拿刀的。它闻不出来那个人是害怕还是平静,是睡着了还是在盯着你看。”
他把树枝扔进火里,火苗跳了一下。
“你能。因为你是人。你的鼻子是狗的鼻子,但你的脑子是人的脑子。狗闻到一样的东西,它得到的信息是一。你闻到一样的东西,你得到的信息是十、是二十。因为你会想、会判断、会猜。”
他看了赵七一眼。
“鞑子用你,不是因为他们没有狗。是因为你比狗好用。”
赵七低下头,看着手里的饼。饼已经被他攥碎了,碎渣从指缝里掉下来,落在膝盖上。
“在北边的时候,”他说,“有时候我闻到了人味,我知道那是老人,跑不快的。有时候我闻到了孩子,很小的孩子,身上还有奶味。我告诉鞑子。然后他们就去杀人。”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
“我知道那是什么人。我知道他们会死。但我还是得说。不说,死的就是我。”
火堆安静了很久。
小登又看了一眼孙匠人。孙匠人已经不吃东西了。他坐在那里,手里还捏着半块干粮,眼睛看着火堆。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他把那半块干粮放回布包里,包好,放回箱子里。动作很慢,很轻,像是在做一件很小心的事。
“后来呢?”小登问赵七。
赵七抬起头。“后来我跑了。找到机会跑的。跑过边关的时候被抓住了。”他看了一眼霍匠人,“然后就到了你手里。”
霍匠人没接话。他把水壶递给赵七。“喝点水。”
赵七接过来,喝了一口,又递回去。
夜深了。两个兵丁轮流守夜,其他人躺在火堆旁边睡觉。小登闭着眼睛,但睡不着。他一直在想霍匠人说的话——人的鼻子是狗的鼻子,但人的脑子是人的脑子。赵七闻到了别人闻不到的东西,他也想到了别人想不到的东西。所以他比狗更痛苦。狗闻到了气味,它只知道那里有气味。赵七闻到了气味,他知道那里有一个人,那个人在害怕,那个人会死。
他翻了个身,看了一眼孙匠人。孙匠人没有躺下。他坐在火堆旁边,背靠着箱子,眼睛睁着,看着火。火已经很弱了,只剩几根柴还在烧,发出细微的光。孙匠人的脸在火光里半明半暗,看不出在想什么。
“孙匠人。”小登小声叫他。
孙匠人低下头,看着他。
“你睡吧。”他说。声音很轻,像是怕吵醒别人。
小登想再问什么,但孙匠人已经把目光转回火堆了。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
赵七的鼻子在风里轻轻地抽动,一下一下的。
“走。”霍匠人说。
赵七走在最前面。孙匠人走在最后面,还是不说话。风从北边吹过来,赵七的鼻子在风里抽动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