号角声不是起床的号。更长,更急,一声接一声,从营地的北边传过来,像有人在夜里突然喊了一嗓子,把所有人都惊醒了。
小登站在帐篷前面,手里还攥着刚才叠好的被子。赵七已经不在他旁边了——霍匠人派来的人把他叫走了,说是要听他的鼻子。赵七走的时候脸色很白,鼻子不停地抽动,一句话都没说。
孙匠人从帐篷里出来,背上箱子。“走。”
“去哪儿?”
“伤兵营。”
小登跟在他后面。营地里到处都在跑——兵丁往北边跑,民夫往南边跑,有人在喊“上马”,有人在喊“列阵”。小登被人群推来搡去,差点跟不上孙匠人。
伤兵营的帐篷已经掀开了门帘,里面的人在往外搬东西——担架、绷带、锯子、药箱。几个军匠站在门口,脸色都不太好看。那个脸上有疤的年轻军匠看见孙匠人,走过来。
“北边来报,鞑子骑兵往这边来了。斥候说二百人左右。”
孙匠人没说话,走进帐篷,开始检查器械。
小登站在门口,往北边看。什么都看不见。只有灰蒙蒙的天和远处的地平线。但脚下的地在微微地颤,不是抖,是颤——像有什么重的东西在远处一下一下地砸。他以前不知道大地会颤。他以为只有房子会晃,树会摇,地是不会动的。但现在他感觉到了,从脚底板传上来的,一下,一下,一下。
“进来。”孙匠人在身后叫他。
小登转身进了帐篷。
第一波伤兵是半个时辰后送来的。
不是走来的,是抬来的。担架不够用,很多人是被拖过来的——两个人架着胳膊,腿在地上拖着,留下一道一道的红印子。小登站在帐篷门口,看着那些人被送进来,一时不知道该先接哪一个。
孙匠人已经蹲下来了。一个兵丁的胳膊被砍断了,断口处骨头茬子露在外面,血往外涌。孙匠人按住他的肩膀,把止血带绑上去,动作很快,很稳。
“小登,这边。”
小登跑过去,递器械。手没抖。
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帐篷里很快就满了。呻吟声、叫喊声、有人在哭,有人在骂。空气里的血腥味比前几天浓了——不是慢慢积起来的,是突然涌进来的,像有人把一桶血泼在了脸上。
小登蹲在一个伤兵旁边。肚子被划开了,肠子露在外面,上面沾着泥和草屑。他把肠子塞回去,缝伤口。手很稳。缝到一半的时候,伤兵忽然抓住他的手腕,力气大得吓人。
“疼——”伤兵喊。
“忍一忍。”
“我娘——”
“忍一忍。”
伤兵松了手。小登继续缝。缝完了,退后一步,看下一个。
那天上午,他不记得自己做了多少台手术。只记得血、骨头、肠子,还有那些喊叫声。有一个伤兵的眼睛被箭射穿了,箭杆还露在外面,一颤一颤的。孙匠人把箭拔出来,血喷了小登一脸。他没擦,继续递器械。
有一个伤兵的腿被马踩断了,骨头碎成了好几块,白茬子从肉里戳出来。孙匠人看了看,说“锯掉”。小登递锯子,锯完了递针线。伤兵从头到尾没吭声——不是不疼,是已经昏过去了。
有一个伤兵被抬进来的时候已经不会叫了。他的胸口凹下去一块,像被人用锤子砸过。孙匠人把手伸进去探了一下,抽出来,摇了摇头。
“抬出去。”
两个民夫把伤兵抬走了。小登看了一眼那个伤兵的脸——很老,四十多岁,胡子拉碴的,眼睛半睁着。
他继续做下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