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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归途(第2页)

老人的眼泪掉下来了。他没擦,就那么流着。“退了就好。”他推着车继续走。小女孩回头看了小登一眼,嘴里还在嚼饼,腮帮子鼓鼓的。

小登站在那里,看着他们的背影。他想起自己来的时候,路上全是往南逃的难民。路边有倒毙的尸体,村子被烧光了,树上挂着小孩的鞋。现在那些人回来了。他们的家没了,田荒了,人死了。但他们还是回来了。

“走吧。”孙匠人说。

他们继续走。走了几天,赵七揉鼻子的次数越来越多了。有时候走着走着就停下来,背过身去揉一会儿。春娘从车上看着他,没说话,但她的眼睛一直跟着他。

有一天傍晚,他们在路边歇脚。赵七去河边打水,回来的时候鼻子上沾着水,不知道是洗的还是流的。春娘从车上下来,走到他面前。

“让我看看。”她说。

赵七蹲下来,让她看。春娘捏住他的下巴,把他的脸抬起来。她看了很久,然后松开手。

“孙匠人。”她叫了一声。

孙匠人走过来。春娘指了指赵七的鼻子。孙匠人蹲下来,捏了捏赵七的鼻梁,按了按鼻翼两侧的疤痕。赵七没躲,但他的眉头皱了一下。

“多久了?”孙匠人问。

“几天了。”赵七说,“开始是痒,后来流了点水,昨天开始流血。”

孙匠人松开手,没说话。他站起来,走开了。

赵七坐在那里,低着头。春娘蹲在他旁边,从袖子里掏出一块布,递给他。布是白的,洗得很干净,叠得整整齐齐。赵七接过来,没擦,攥在手里。

“会死吗?”他问。声音很轻。

春娘没回答。她蹲在他旁边,也没说话。

小登站在远处,看着他们。他想走过去,又觉得不该过去。他转头看孙匠人。孙匠人站在板车旁边,背对着这边,看着远处的山。他的背影很直,跟平时一样。但小登觉得他在想什么事。也许在想赵七的鼻子。也许在想别的。

那天晚上,小登没睡着。他躺在干草上,听到赵七在咳嗽。咳了很久,轻轻的,像是在忍着。春娘的声音从那边传过来,很低,听不清说了什么。赵七又咳了几声,然后安静了。

第二天早上,赵七的鼻子不流血了。他的精神也好了一些,走路比昨天快了一点。春娘坐在车上,时不时看他一眼。赵七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别过头去。

“看路。”他说。

“在看。”春娘说。

赵七的耳朵红了一下。小登走在后面,看见了。他不知道赵七的耳朵是因为春娘红的,还是因为别的原因。

又走了几天,他们看到了县城的城墙。灰扑扑的,砖缝里长出了草。城门洞开着,有人在进进出出。卖烧饼的摊子还在,还是那个老头,还是那个炉子。烧饼的香味飘过来,小登的肚子叫了一声。

他站在城门口,看着这一切。他走了快两个月。两个月前,他被征走的时候,以为自己回不来了。现在他回来了。

孙匠人站在他旁边,背着箱子,看着城门。他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但小登注意到他的肩膀松了一下。很轻,很短。

赵七把春娘从板车上扶下来。春娘站在地上,腿软了一下,赵七扶住了她。她站稳之后,看了赵七一眼。赵七的脸上全是汗——不是热的,是疼的。他的鼻子又开始流血了。暗红色的,从鼻翼右侧的疤痕里渗出来,顺着嘴唇淌下去。他用手背擦了一下,没擦干净,在脸上留下一道红印子。

“走吧。”孙匠人说。

他们走进城门。小登跟在后面,看着赵七的背影。赵七走在春娘旁边,一只手扶着她的胳膊,一只手捂着鼻子。血从他的指缝里渗出来,一滴一滴地落在街上。

春娘走在他旁边,没说话。她的手从袖子里伸出来,攥着昨天那块布。白的,叠得整整齐齐。她没有递给他。她只是攥着。

前面的街道越来越宽,人越来越多。有人在卖菜,有人在讨价还价,有小孩在巷子里追着跑。一切都跟以前一样。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小登摸了摸怀里的包袱。那套器械还在,那把秃笔还在,那些写了字的纸还在。

他抬起头,看见孙匠人已经走到前面去了。他的背影在人群里一隐一现,箱子背在背上,压得他肩膀一边高一边低。

赵七跟在后面,步子慢了下来。春娘扶住他,他没有推开。他们走得很慢,慢到小登几步就追上了。

“怎么了?”小登问。

“没事。”赵七说。他的声音闷闷的,像是从鼻子里挤出来的。血还在流,滴在衣襟上,洇开了几朵暗红色的花。

春娘把那块布递过去。赵七接过来,按在鼻子上。布很快就红了。他低着头,跟着孙匠人的方向走。春娘走在他旁边,手扶着他的胳膊。

小登走在最后面,看着他们。他想起孙匠人说的话:“赵七的鼻子是鞑子自己接的。粗接,只求能用,不管死活。”他想起兽疫。那些换了动物器官的人,鼻子眼睛先烂,然后全身都烂。

他不知道赵七还能撑多久。

他加快脚步,跟上孙匠人。前面就是孙匠人的铺子了,门板还上着,门口的匾额还在,灰扑扑的,好久没擦了。王二大概在里面。李贵也在。

赵七跟在后面,步子越来越慢。春娘扶着他,两个人落在后面很远。小登回头看了一眼。赵七站在那里,弯着腰,手捂着鼻子。春娘站在他旁边,一只手扶着他的背,另一只手攥着那块被血浸透的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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