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登没听懂。“什么不是腿?”
陈婉没回答。她把百子千孙图翻过来,又翻回去。
“他瘦了很多。”她说,“坐在那里,不动。他娘跟他说话,他不应。他娘让他看我一眼,他看了。就看了一眼。那个眼神——”她没说完。
小登等着她往下说。
“像在看一个不认识的人。”陈婉说,“不是不认识我。是——不认识了。看什么都一样。看天,看地,看自己的手,看我的脸。都一样。”
她抬起头,看着小登。
“方家下人说他回来之后不怎么说话。白天坐着,晚上也不睡。有时候突然站起来,走到门口站着,站很久。他娘问他怎么了,他不说。问他腿疼不疼,他摇头。问他什么他都不说。”
“他娘说,他只是受了苦,养养就好了。”
她把百子千孙图放在一边,叠好,放在床头的柜子上。那个柜子小登记得,里面放着她的嫁妆,攒了好几年。现在还在里面。
小登想了想。方德刚回来,腿没了,人也不对劲。正常人家不会急着这时候办喜事。方家老太太今天来,说得轻飘飘的,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好像方德只是出门逛了一圈回来了。
“你是说——”
“我不知道。”陈婉打断他,“我只是觉得不对。”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台上放着那块绣了一半的手帕,针还插在上面。她拿起来看了看,又放下了。
“你去方家看看。”她说。
“看什么?”
“看方德。看看他到底怎么了。”她转过身,看着小登,“他娘说他只是腿没了。也许是真的。也许是我想多了。”
她看着小登,等了一下。
“看完了告诉我。”
“告诉你什么?”
“告诉我他还是方德。”陈婉说。
小登站起来。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姐站在窗边,手放在窗台上,手指轻轻敲着木头。那个动作跟方家老太太一样——不是学的,是人都这样。心里有事的时候,手指就想动。
“我现在去?”小登问。
“明天吧。”陈婉说,“天黑了,别去了。”
小登点了点头。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陈婉还站在窗边,手放在窗台上,看着外面。外面什么都没有——只有墙,只有暮色,只有天边最后一点红。
“姐。”
“嗯。”
“你怕吗?”
陈婉没回答。她站了很久,久到小登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怕。”她说。声音很轻。
小登走出她的房间,站在走廊里。天已经完全黑了,院子里什么都看不清。他听到陈婉在屋里动了一下,然后是柜子打开的声音,又关上。然后是安静。很长很长的安静。
他站在黑暗里,手心里全是汗。他想起方家老太太说“腿没了”的时候,手指在拐杖上敲了一下。只一下。太快了,快到他现在才想起来。
他转身往外走。
“去哪儿?”陈明远在堂屋里问。
“方家。”
“天黑了。”
“我去去就回来。”
陈明远没拦他。
小登走出家门,巷子里很暗。远处的狗又叫了一声,然后就安静了。他加快脚步,往方家走。脑子里全是陈婉说的话——“他还是方德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