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虎猛地抬头,眼中血丝密布:“可……可若不杀,孩童便死!若不焚山,火势吞村!若不斩蛟,洪涛灭城!”
“所以你们成了‘四臣’。”我直视他双眼,一字一顿,“不是因为勇,是因为无人敢担此责——你们替天下人,做了最狠的刀。”
风骤然止息。
崖下激流声仿佛远去。阿燧悄悄松开柳条笼盖,两只幼鹰振翅而出,却不远飞,只盘旋于我们头顶三丈,羽翼划开气流,发出清越长唳。
就在此时——
“吼——!!!”
一声撼动山岳的咆哮自崖顶炸开!
一头巨熊破开灌木冲出!肩高逾丈,皮毛焦黑,左眼蒙着厚厚白翳,右爪断裂处裸露森白骨茬,正疯狂撕扯着缠绕周身的青铜锁链!锁链另一端,深深钉入崖壁古松根部——那松树早已枯死,树干中空,内壁刻满密密麻麻的符文,正幽幽泛着血光。
“是……是‘镇山罴’!”熊罴失声惊呼,脸色煞白,“它被囚在此处,已三十年!”
“三十年?”我目光如电扫过枯松,“谁设的锁?”
“……禹王。”朱虎声音干涩,“当年治水,此罴力大无穷,能移山填壑,禹王欲召其助工,它不肯,禹王便以‘九嶷山铜精’铸链锁之,言:‘待尔心甘,链自断。’”
熊罴踉跄上前一步,又猛地顿住,双手死死抠进崖边岩石:“它……它当年护的,是整座栖凤谷的幼崽……洪水来时,它背起三十只幼兽,泅渡七日……”
巨熊又是一声怒吼,震得崖上碎石簌簌滚落。它猛地扬起残爪,狠狠砸向锁链——铛!火星四溅!锁链纹丝不动,反将它腕骨勒得更深,鲜血顺着青铜链槽汩汩流淌,滴入下方激流,瞬间被冲散。
阿燧忽然动了。
他挣脱我的手,赤脚踩上湿滑崖沿,小小的身体迎着腥风,一步步走向那濒狂的巨兽。他左手仍提着空柳条笼,右手,缓缓伸向自己脖颈——那里挂着一枚小小的陶埙,埙身绘着稚拙的太阳纹。
“阿燧!”白兕失声。
孩子却未停步。他在距巨熊三步处站定,仰起小脸。巨熊的咆哮戛然而止,独眼中白翳颤动,浑浊的瞳孔里,映出孩子沾着泥点的鼻尖,和那枚温润的陶埙。
阿燧解下陶埙,凑到唇边。
没有曲调。
只有一声悠长、平稳、带着奇异共鸣的“呜——”
那声音不高,却奇异地穿透了激流轰鸣,如一道暖流,轻轻抚过巨熊暴突的血管、痉挛的肌腱、灼痛的独眼。巨熊庞大的身躯剧烈一震,残爪缓缓垂落,喉咙里滚出低低的、近乎呜咽的咕噜声。
阿燧又吹了一声。
更长,更缓。
巨熊眼中的血丝竟在退潮,白翳下的瞳孔渐渐清明,映出阿燧身后——我、朱虎、熊罴、玄豹、白兕,五个人影,静静伫立,如五株扎根于崖畔的古木。
“链,断了。”玄豹喃喃。
众人循声望去——
那浸透熊血的青铜锁链,正从接触熊皮的环扣处,悄然浮现出蛛网般的金纹!金纹蔓延,所过之处,锈蚀剥落,露出内里温润如玉的质地。咔…咔…细微的脆响接连响起,七枚铜环,依次崩解!最后一环脱落时,巨熊庞大的身躯轰然跪倒,不是因力竭,而是前爪深深伏地,硕大的头颅,缓缓垂向阿燧脚边。
阿燧弯腰,将陶埙轻轻放在巨熊鼻尖。
巨熊鼻翼翕动,深深嗅了嗅,然后,伸出温热粗糙的舌头,极其轻柔地,舔了舔孩子沾着泥点的脚踝。
朱虎第一个跪下。
不是单膝,是双膝重重砸在碎石上,激起一阵尘烟。他解下腰间青铜符牌,“当啷”一声掷于巨熊面前,符牌上“朱虎”二字在朝阳下灼灼生辉。
熊罴紧随其后,解甲,卸刃,铁甲坠地声沉闷如雷。他撕开胸前衣襟,露出心口一道狰狞旧疤——那是当年为护幼崽被毒蝎所噬留下的,疤形竟与阿燧陶埙上的太阳纹隐隐相合。
玄豹抽出腰间短匕,不是指向巨熊,而是反手刺向自己左臂!鲜血涌出,他蘸血在崖壁枯松上,一笔一划,写下两个字:**止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