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
并非巨响,而是一声沉郁如大地吐纳的嗡鸣。玄玉圭身与青冈岩台面相触之处,竟漾开一圈肉眼可见的涟漪,如水波荡漾,又似地脉轻震。那七道光束倏然收敛,化作七点金芒,稳稳悬于圭表螺旋槽的七处节点之上,明灭呼吸,与天上北斗遥相呼应。
台下众人,无论老少,齐齐倒退半步。
疤脸匠人张着嘴,一滴汗顺着鬓角滑落,在下巴尖上悬而不坠。
我俯身,自怀中取出一卷素绢。绢色微黄,却洁净无瑕,边缘以金线锁边,轴为一段梧桐枯枝,枝头尚存半枚干瘪桐花。我缓缓展开——绢上无字,唯有一幅工笔长卷:自混沌初分起笔,画盘古脊骨化为山脉,肋骨为江河,左眼升为日,右眼沉为月;继而三千魔神陨落,精魂化星,星轨如网;再往后,鸿钧讲道于紫霄,圣人立教,巫妖列阵,人族初生……最后,画卷尽头,是一簇跃动不息的火焰,火中浮沉着无数微小人影,或执耒耕田,或秉烛抄书,或抱婴哺乳,或拄杖授学。火焰底部,一行小篆如薪柴堆叠而成:
**“度者,所以齐天下之不齐也。”**
“此乃《日准》。”我声音低沉,却字字如锤,砸在每个人心上,“非律令,非刑纲,乃一纸‘可校之法’。”
我抬手,指向旋渊圭表:“水晶聚日光为定点,定点即天心;螺旋引水为基准,基准即天衡。凡铸器、量粟、筑城、划田、定历、授时——皆以此定点为始,以基准为终。定点偏一分,全器废;基准差一黍,百亩谬。”
“可……若有人故意凿歪水晶?或暗改螺旋槽深?”一个年轻匠人怯声问。
我笑了。
那笑容并不温煦,反而锐利如新淬之刃。
“水晶若凿歪,光点必散,七芒不聚,旋渊自喑。”我指尖拂过圭表,“螺旋槽若改深,水未满而孔溢,孔溢则光点摇曳如醉;槽若变浅,水满而孔不溢,光点凝滞如死。此二者,皆不‘准’——而准者,必明澈、必恒定、必应天时。”
我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张面孔:“故《日准》不防人之恶,而彰天之信。你信天,天便予你准;你欺天,天便弃你度。”
坊中死寂。唯有风掠过屋檐铜铃,叮——
忽然,东边山道上传来一阵急促蹄声。
一骑绝尘而来,马背上是个披灰麻衣的少年,肩头斜挎一只藤编药篓,篓中露出半截青翠艾草。他滚鞍下马,扑通跪在台前,额头触地,声音嘶哑:“尊者!陈留氏部族……疫症暴发!病人目赤、肤燥、咳血……医者以‘三寸竹尺’量药,三日之内,三十六人服同方而效迥异——有人愈,有人亡,有人愈而复厥!”
童面色骤变:“药量失准?!”
我霍然起身,袍袖带起一阵风,卷得素绢猎猎作响。我一把抓起旋渊圭表,塞入童怀:“取三支新伐楠竹,去青存黄,阴干七日;再取三块玄铁,锻为尺坯,置冰窖三昼夜;最后,取三枚新采水晶,以晨露洗七遍,曝于日晷台心七时辰。”
“尊者这是……”疤脸匠人怔住。
“校尺。”我已大步流星走向马厩,声音斩钉截铁,“疫症杀人,慢不过失度。今日不校出‘天地同准’之尺,陈留三百口,尽成枯骨!”
我翻身上马,缰绳一抖,骏马长嘶人立。回头望去,日晷台上,七点金芒正静静燃烧,映得整座铜陵镀上一层凛冽金边。
童抱着旋渊圭表追至马侧,仰头急问:“尊者!若三尺皆准,当以何者为宗?!”
我勒缰驻马,风鼓满襟,猎猎如旗。
“不以竹,不以铁,不以晶。”我抬手指向苍穹,正午骄阳炽烈如熔金,亿万光丝倾泻而下,灼得人睁不开眼,“以日影为宗。”
“日影所至,即为真尺;日影所止,即为正度。”
话音未落,马蹄翻飞,卷起漫天黄尘,直扑陈留方向。
身后,铜陵坊中,第一支新尺已开始煅烧。炉火熊熊,映红半边天幕。
而我的袖中,那卷《日准》素绢正微微发烫——仿佛其中跃动的薪火,终于找到了新的燃料。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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