瞫踉跄上前,盯着那几条蚯蚓,嘴唇哆嗦:“这……这不可能!息壤之下,万土皆僵!”
“僵的不是土,是人心。”我缓步上前,从怀中取出一只粗陶小罐。启封,倒出一捧粟米——新焙的,颗粒饱满,金中透红,带着阳光烘烤过的暖香。
我俯身,掬起一捧浊水。
水浑,沉渣翻涌,浮着油膜般的死绿。
我将一粒粟,轻轻投入。
它下沉。
三尺。
水势骤静。
所有浪头凝滞,连风都停了半拍。
然后——
一点白,刺破浑浊。
不是浮,是顶!那粒粟在水底撑开两片嫩叶,叶脉清晰如刻,叶尖微卷,承着水珠,颤巍巍,却稳稳向上。
水波荡开,一圈圈涟漪漾向溃口四壁。所过之处,板结淤泥发出细微“咔嚓”声,裂开蛛网般的细纹;灰白息壤表面,竟沁出晶莹水珠,如泪;而那黑褐活土深处,蚯蚓猛地昂首,尾部一弹,钻入更深的地脉……
“治水者,当使地能呼吸,民可扎根。”
我声音很轻,却字字凿进每个人的耳骨。
瞫双膝一软,单膝跪入泥中,额头抵上那截尚在萌芽的稷秆。他肩头剧烈起伏,喉间发出野兽濒死般的嗬嗬声。
“我……我日日巡堤,亲眼见息壤吞水……涨……涨……涨……堤越来越高,水越来越急……可昨夜子时,堤心传来……心跳声……咚……咚……咚……像……像活物在胸腔里擂鼓……”
他猛地抬头,眼中血丝密布:“那不是水声!是它在喊疼!”
我沉默片刻,伸手,将最后一粒粟米放入他颤抖的掌心。
“去吧。告诉鲧,堤不可续。若他不信,便带他来——看这粒粟如何破浊而生,看这蚯蚓如何穿土而活,看这地,如何自己学会……吐纳。”
瞫攥紧粟米,指节发白,指甲刺进掌心,血混着泥流下。他忽然解下腰间铜铃,狠狠砸向溃口石岸!
铛——!
铃碎,铜片四溅,其中一片擦过童的脸颊,留下淡淡血痕。
童没躲,只抬手,用袖子抹了抹,又低头,继续挖那活土。
远处,溃口上游,忽有号角呜咽。
不是军号,是牛角号——低沉、悠长,带着一种近乎悲怆的苍凉。号声一起,溃口两侧的残堤上,不知何时聚起了人。
不是兵卒。
是老妪拄拐,是少年背筐,是孕妇挺着肚子,是孩童牵着瘦骨嶙峋的狗……他们沉默伫立,衣衫褴褛,面黄肌瘦,却人人手中攥着一样东西:一束干枯的稷秆,或半把瘪粟,或一块晒硬的盐饼。
他们不喊,不哭,只是望着溃口,望着那粒在浊水中舒展嫩叶的粟,望着我,望着瞫。
瞫浑身剧震,猛地伏地,额头重重磕在泥里,发出沉闷声响。
“罪臣瞫……叩请……开堤!”
话音未落,上游号角声骤然拔高,撕裂长空!
紧接着——
轰隆!!!
不是雷,是堤崩!
百里之外,一道巨大的黑色裂痕,自上游某处无声绽开,如天神挥刀劈下。裂痕瞬间蔓延,堤身如朽木般簌簌剥落,浑黄巨浪不再倒灌,而是咆哮着,朝着东方大海的方向,奔涌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