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来了。”祖父说。
“我来了。”萧枕玉回答。
“你看到了真相?”
“我看到了。”
“然后呢?”祖父问,“你打算怎么做?”
萧枕玉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祖父的眼睛。
“把它画出来。”她说,“不是为了证明什么——是因为真相值得被看到。”
祖父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里有释然,有骄傲,有一丝解脱。
“好。”他说,“那就画吧。”
他的身体开始变淡,像墨迹在水中扩散。他的轮廓越来越模糊,线条越来越柔和,最终——他融入了虚空,化作一道金色的光芒,融入了萧枕玉手中的笔。
笔尖的金色丝线变成了七种颜色——赤、橙、黄、绿、青、蓝、紫。
那是二十七代守画人的执念,是一千六百年的守护,是无数人对“真相”的渴望。
萧枕玉举起笔,在虚空中落下了最后一笔。
这一笔,不是画在绢本上,是画在“历史”上。
她画出了冯媛站在宫殿门前的画面——不是“忠勇护主”的冯媛,是“押上性命做赌注”的冯媛。
她画出了樊姬修改膳食条例的画面——不是“贤德感君”的樊姬,是“用制度约束权力”的樊姬。
她画出了贾南风坐在宫廷暗影里的画面——不是“妖后”贾南风,是“被权力腐蚀、却仍有本心”的贾南风。
她画出了谢韫跪在书案前的画面——是“守护真相一千六百年”的谢韫。
她画出了祖父跪在虚空中的画面——是“选择了守护”的萧鹤鸣。
她画出了自己——不是“修复师”萧枕玉,是“选择看到真相”的萧枕玉。
当最后一笔落下时——
整个世界亮了。
不是灯光的亮,是某种更深层的、像黎明一样的亮。
虚空中的黑色锁链一根根断裂,三团光芒——金色的、银色的、铜色的——从锁链中解脱,缓缓升起,融入了萧枕玉手中的画卷。
画卷的绢本上,十二段画面全部完整。
冯媛挡熊,班姬辞辇,樊姬感庄,卫女忘音——十二段箴言,十二个画灵,十二个“真实的人”。
而在画卷的最末端,多了一行小字。不是顾恺之的笔迹,不是谢韫的笔迹,不是祖父的笔迹——
是萧枕玉自己的笔迹:
“公元2024年,萧枕玉补画完成。非为改写历史,非为纠正不公——只为记录一个‘人’。一个被历史忘记的、被污名化的、被囚禁在画里一千六百年的、真实的、有血有肉的人。”
“她的名字叫——贾南风。”
萧枕玉睁开眼睛。
她站在大英博物馆91A展厅里,掌心里躺着那幅完整的画卷。
十二段,一幅不缺。
顾恺之的原作,谢韫的画后之画,二十七代守画人的执念——全部融入了这一幅画里。
展厅里的灯光重新亮起,应急灯熄灭,消防喷头停止喷水。
裴钧站在她面前,看着她掌心的画卷,眼神里有一种复杂的、近乎敬畏的东西。